木门闭合的声响,隔绝了世间所有温热。
余温被冷风冷雨瞬间吹散,只留谢之予孤零零立在老旧的石阶下。
浑身衣衫湿透,冰冷的雨水贴着皮肉往下淌,浸透骨骼,可这点刺骨的寒凉,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与剧痛。
刚刚陈星星那句决绝的「没有了」,轻飘飘落地,却生生砸碎了他五年所有的执念与归途。
他微微垂手,原本紧绷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垮了下来。
从小到大,谢之予从来都是清冷自持、杀伐果断的人。成绩顶尖,万事顺遂,遇事永远从容冷静,从未为谁低头,从未如此卑微狼狈,从未尝过求而不得、爱而作废的滋味。
唯独陈星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例外,唯一求不来、补不上、放不下的遗憾。
雨势滂沱,打在头顶的屋檐,噼里啪啦作响,盖住了他喉间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呼吸。
无人知晓,方才他隐忍克制、不敢辩解的模样,不是不愿说,是五年的身不由己,沉重到他无从开口。
世人都以为,是他薄情寡义,是他贪图前程,是他主动舍弃小城风月,舍弃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连陈星星也这么以为。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凭空消失,恨他许下漫天诺言、最后留她一人空守虚妄。
这份恨,扎根在五年日复一日的落空与煎熬里,根深蒂固,坚不可摧。
可她不知道,她难熬的五年,他从未有过半分轻松。
那年深秋,和今日一样,梧桐落巷,风雨欲来。
他揣着亲手折了大半罐的幸运星,口袋里塞着两张早已订好的海边车票,满心欢喜筹划着周末,要兑现和她的约定——带她去看玻璃海的晚风,看漫天晚霞,完成他们没做完的岁岁年年。
那时候的他,清冷眉眼藏着独一份的温柔,满心满眼,全是陈星星。
可命运从来不讲情理。
放学铃声未落,豪车骤然停在校门口,面色冷峻的佣人不由分说将他拖拽上车,一纸病危通知书,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少年温柔。
父亲突发脑出血病危,集团内部高层叛乱,外敌趁机围剿,盘踞多年的谢氏大厦,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巨额债务压身,债主层层围堵,医院、法庭、谈判场,成了他往后数年唯一的归宿。
那年他不过十七岁,和现在的她一般大。
褪去校服,褪去青涩,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硬生生扛起整个破碎的家族残局。
他试过无数次联系她。
慌乱混乱的间隙,他躲在走廊角落,手抖着拨通她的号码,电话嘟嘟响着,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安抚她、怎么解释暂时的离别。
可下一秒,手机被债主狠狠摔碎。
屏幕碎裂的瞬间,通话戛然而止。
也斩断了他和她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他被强制送出国境,软禁、谈判、还债、打理烂摊子,日夜不休的煎熬困住了他所有的自由。
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没有私人手机,没有自由行踪,没有资格拥有半分儿女情长。
旁人以为他远赴海外镀金风光无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五年,是不见天日的囚笼。
无数个深夜,海外异国的月光清冷孤寂,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房间,翻出偷偷藏起的、仅剩的一颗幸运星。
那是当年还没来得及送给陈星星的、最饱满的一颗。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纹路,思念疯长成疾,密密麻麻啃噬心脏。
他日日盼、夜夜念,熬完官司,熬完债务,熬完所有风雨动荡,拼了命撑到尘埃落定,第一时间马不停蹄赶回这座小城。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只要他解释清楚,只要他加倍弥补。
只要他还爱她。
他们就还有以后。
可直到今夜站在她门前,听着她字字带泪、句句诛心的控诉,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爱意,他才彻底清醒。
他熬过的五年风雪是真的。
他未曾半分负心的爱意是真的。
他日夜不休的思念与悔恨是真的。
可她独自熬过的绝望、落空、猜忌、自我内耗,也是千真万确的真。
他的情有天高。
她的恨有海深。
天再高,终究抵不过深海万丈。
爱凌驾岁月之上,可恨沉淀五年光阴,早已扎根心底,无法拔除。
谢之予缓缓屈膝,单膝跪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冰冷的积水浸透膝盖,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他微微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透着暖光的木窗。
窗内是她安稳自愈的余生。
窗外是他永世不得救赎的旧梦。
他不敢出声惊扰,怕惹她厌烦,怕再给她半分困扰,只任由无声的酸涩与悔恨,淹没所有理智。
他不怪她恨他。
真的不怪。
换做是他,或许会恨得更彻底,决绝得更不留余地。
是他迟到的解释,是他空白的五年,是他让满腔热烈的小姑娘,硬生生把爱意熬成了执念,把温柔磨成了恨意。
雨水中,少年清冷低沉的嗓音,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轻轻落进风雨里,无人听闻。
“星星,我从未负你。”
“可我欠你五年。”
“你不爱我、不原谅我,都活该。”
巷口秋风凛冽,卷着漫天冷雨,掠过他湿透的黑发,吹落他眼底隐忍多年的湿意。
人世间最极致的拉扯,大抵如此。
两人深爱入骨,却也深恨入骨。
爱意齐天,恨意填海。
天高万丈,终不及,五年恨海万丈深。
他守着满城风雨,守着无人知晓的隐情,守着此生唯一的挚爱与亏欠。
自此。
她渡人间平和。
他困余生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