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的牡丹开得正盛,宣皇后设下赏花宴,邀了宗室女眷与世家子弟共赏。文清身子渐好,也跟着母后坐在偏席,面前的青瓷盏里泡着安神的药茶,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素净的眉眼。
殿中忽然起了争执。白鹿山学官谈及《春秋》中“义利之辨”,京兆尹之子拍着案几道:“乱世求存,当以利为先!若无盐铁之利,胶东袁氏能有今日?空谈义理,不过是自欺欺人!”
话音未落,便有人冷笑:“若只知逐利,与商贾何异?世家立世,靠的是‘义’字撑着筋骨。”
文清抬眼望去,说话的正是袁慎。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起身时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松墨香。“《春秋》言‘义者,利之和也’,”他声音清朗,传遍殿中,“胶东袁氏掌盐铁,非为聚财,而是替陛下筹军饷、济灾民。去年关中大旱,袁氏开仓放粮,以盐换粟,正是‘义利相生’——若只顾利,何不趁灾抬价?”
一番话掷地有声,京兆尹之子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宣皇后笑着打圆场:“袁公子见解通透。婴宁,你平日也爱读《春秋》,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文清身上。她略一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袁公子说‘义利相生’,儿臣以为,更要‘情礼相济’。义是规矩,利是根基,可少了体恤之情,规矩便成了苛法。譬如《春秋》记‘郑伯克段于鄢’,郑伯若念母子情分,何至于兄弟相残?袁氏家训重‘礼法’,想来也重‘人情’吧?”
袁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公主所言极是。袁氏祠堂里刻着‘守礼莫忘情’,正与公主之意相合。”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迅速移开。文清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盏壁,才觉耳根有些发烫。她方才说的“人情”,其实想起了上元灯节他指点寻人的事——那样的场合,他本可以装作未见,却偏生递了句暖意。
宣皇后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的笑意。殿外的牡丹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在窗台上,像谁悄悄写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