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清冷的气息整日萦绕在纯白病房里,细密的天光透过半拉的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距离那场蓄谋已久的车祸,过去不过二十余天。
没人清楚这场看似意外的交通事故,是蛰伏在沈听澜手下多年的反对派精心设下的死局。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车身翻倒时失重的窒息感、玻璃碎片划破皮肉的钝痛,还有胸腔被撞击后一阵阵翻涌的闷痛,时至今日,依旧会在沈听澜夜半浅眠时,反复闯入梦境。
他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彻底被这场车祸耗空了大半底气。
从前的沈听澜,是在明暗夹缝里站稳脚跟的掌权者,手段冷硬,心思缜密,偌大的势力被他打理得滴水不漏,黑白两道都要敬他三分。他向来沉稳无波,仿佛没有软肋,唯独把十六岁的沈听白护得密不透风。那个自小被他捧在掌心长大的少年,从未沾染过半分世间的阴诡,被娇养得干净纯粹,心性柔软,对兄长全然信任,连半点防备心都没有。
可如今重伤在身,胸腔的旧伤时不时隐隐作痛,起身走动都要耗费不少力气,精力大不如前,底下蠢蠢欲动的势力早已嗅到空隙,开始暗中作乱。心腹几次三番来病房汇报,语气凝重,说对方不敢直接对沈听澜动手,便把所有算计都对准了沈听白,打算拿他作为要挟沈听澜妥协的筹码。
沈听澜指尖攥得发白,心底寒意翻涌。他可以接受自己身处险境,可以接受权力纷争里的刀光剑影,唯独不能接受沈听白被卷入其中。他的弟弟才十六岁,还没成年,没有自保的能力,一旦落入对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他身体虚弱,没办法时时刻刻贴身护住弟弟,思来想去,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沈听白送出国境。可他太了解沈听白的性子,若是实话实说,小家伙必定执拗地不肯离开,非要守在他身边,反倒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一番权衡之后,沈听澜只能选择用谎言哄骗。
他特意挑了个午后,沈听白正蹲在床边,细心给他削着苹果,指尖软软的,动作笨拙又认真。少年眉眼温顺,眼底全是对他的担忧,连日守在病房,眼下都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沈听澜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小白,哥哥这边有件私事,隔壁城市有一批账目需要核对,我身体不方便过去,你替我跑一趟,好不好?”
沈听白手上动作一顿,立刻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认真:“哥哥,我去?可是我不懂这些啊。”
“不难,只是走个过场,核对一下文件签字就行。”沈听澜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耐心,“我安排了可靠的人跟着你,全程护着你,很快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危险,只把这件事说成一件简单的跑腿差事。沈听白向来对沈听澜深信不疑,从来不会怀疑兄长的安排,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年纪小,没接触过这些事务,也没有半点反抗的念头。他只想着,能帮哥哥分担一点是一点,哪怕只是跑一趟短途,也能让虚弱的哥哥少操劳一些。
“好,那我去。”少年毫不犹豫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全然没察觉兄长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重,“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很快就回来陪你。”
沈听澜心口一阵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乖,路上注意安全。”
随后他立刻安排妥当,挑选了十余名忠心耿耿、身手顶尖的保镖随行,又提前订好了国际航班的头等舱,国外的住所、安保、生活起居全部安排妥当,把所有后路铺得严严实实。他特意叮嘱所有保镖,一路上不许透露真实目的地,只对外说是去往隔壁城市,若是沈听白起疑,尽量安抚,实在不行再如实告知。
出发当天,天色晴朗,几辆黑色轿车平稳驶出医院,一路朝着机场驶去。沈听白坐在后座,心里只当做一次简单的短途出差,时不时低头翻看手机里沈听澜发来的叮嘱消息,想着早点办完事情,早点回到哥哥身边。他完全没有多想,不过是隔壁城市的差事,为何要动用这么多保镖,为何要去往国际机场。
一行人有序进入航站楼,头等舱的贵宾通道安静宽敞,保镖们分列两侧,将沈听白护在中间,周身的气场严肃紧绷。沈听白跟着往前走,心里依旧没有丝毫怀疑,直到走到登机口附近,他无意间瞥见航班信息显示屏上的目的地,那串陌生的外文地名,赫然是遥远的异国城市,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邻市。
少年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皱起眉,转头看向身边为首的保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们不是要去B城吗?这个目的地不对,你们是不是订错航班了?”
保镖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和他对视,没有人敢开口回应。沈听澜事先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说出真相,此刻面对少年的质问,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
接连问了两遍,周遭依旧一片死寂,沈听白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放大,原本温和的语气沉了下来,少年独有的执拗和怒气慢慢浮上眉眼:“一个个的都不回答是怎么回事?我在问你们话,航班到底是不是订错了?”
僵持片刻,为首的保镖终究不忍心看着少年一直被蒙在鼓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小少爷,我们要前往的是国外,这是沈爷的安排。”6
这段剧情好戳泪点啊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沈听白所有的侥幸。
他瞬间僵在原地,耳边喧嚣的机场人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巨大的落差、被欺骗的愤怒、满心的委屈齐齐涌了上来。他那么信任沈听澜,从来没有怀疑过兄长的任何一句话,可对方却用一件差事当借口,瞒着他把他送往国外。他才十六岁,被娇养长大,本就没有独自远行的能力,哥哥明明知道他离不开身边,却还是用谎言把他推开。
一股难以遏制的火气冲上头顶,少年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二话不说,立刻拨通了沈听澜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听筒那边传来沈听澜略显虚弱却依旧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松弛:“听白?到机场了吗?一切还顺利吗?”
沈听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藏不住的委屈:“沈听澜,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只是去隔壁城市处理事情,可他们要带我去国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听澜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能耐着性子,柔声安抚,语气放得极尽温柔:“听白,你先冷静一点,国内现在局势不稳,我身边有很多危险,我没办法护着你,送你出国是为了你的安全。”
“冷静?”沈听白情绪彻底绷不住,少年的执拗在此刻尽数显露,“你怕我出事,就可以瞒着我骗我吗?我不要出国,我要回去,我要留在你身边。你身体还没好,那些人虎视眈眈,你一个人留下来怎么办?”
他满心都是担忧,可更多的是被至亲欺骗的难受。他以为兄长是需要自己帮忙,才兴冲冲跟着出发,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被对方小心翼翼隔绝在外的累赘。
沈听澜在病房里靠在床头,听着少年带着哭腔的质问,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何尝不想让弟弟留在身边,可他不能赌,赌沈听白的安全,赌自己能不能护住他。他只能硬起心肠,继续耐心劝说:“听话,先出国待一段时间,等我这边彻底稳定下来,身体痊愈,我马上就去接你回来。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有人全程照顾你,不会受一点委屈。”
“我不要你的安排!”沈听白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少年的骄傲和委屈让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安排,“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才骗我,对不对?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只是想着把我送走就够了。”
他听不进去任何安抚的话语,一想到哥哥独自留在满是危机的国内,自己却要被远远送走,心里又慌又气。不等沈听澜再说什么,沈听白带着满腔的失望与怒火,指尖狠狠一按,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碧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力与愧疚。他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天际,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心里清楚,这一次,他终究是伤了那个全然信任他的小孩。
可他别无选择,身处暗流涌动的纷争之中,他只能用这样笨拙又残忍的方式,护住自己唯一的软肋。
机场里,沈听白站在原地,周围保镖不敢上前惊扰,少年垂着眼,攥紧手机,心里又气又难过。他知道哥哥是为了他好,可被欺骗的滋味,依旧让他难以释怀。他还没成年,习惯了被兄长庇护,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被迫的方式,和最亲近的人隔海相望。
身后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着登机通知,喧闹的人潮来来往往,可沈听白的脚步,却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他执拗地站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他要回到沈听澜的身边,哪怕前路布满危险,他也不想独自躲在异国他乡,留哥哥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
保镖们面面相觑,只能守在一旁,不敢强行上前拉扯。他们都清楚这位少爷的性子,看着温顺软糯,骨子里却有着少年独有的倔强,此刻满心都是委屈与抗拒,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沈听白再次抬手,想要重新拨通电话,可指尖悬在屏幕上,又迟迟按不下去。刚刚挂断电话的怒气还未消散,可一想到沈听澜重伤未愈的模样,心底的担忧又压过了所有的不满。他进退两难,一边是兄长的良苦用心,一边是自己无法割舍的牵挂,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被迫直面这样两难的离别,手足无措,满心酸涩。
病房之内,沈听澜听着手机里冰冷的忙音,缓缓闭上眼。他清楚沈听白的脾气,知道小家伙此刻必定满心怨怼,可他不能妥协。国内的风波愈演愈烈,反对派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他必须留下来稳住局面,扫清所有隐患,才能给沈听白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
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低声吩咐一旁的心腹:“继续盯着听白那边,不要强迫他登机,好好安抚,等他情绪平复下来再说。另外,加强病房的安保,严防任何人靠近,对方若是敢有动作,不必留情。如果听白闹得很严重的话,必要时,强制登机。”
心腹应声退下,病房里再次恢复沉寂。沈听澜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余晖将天际染成暖橘色,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凉。
他这一生,在黑暗里摸爬滚打,见过无数人心险恶,算计背叛,早就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可唯独面对沈听白,他永远束手束脚,满心柔软。这一次的欺骗,是他万般无奈下的选择,他甘愿独自背负所有的愧疚与思念,只盼着远方的少年,能够平安无恙,远离所有纷争,永远保持那份干净纯粹的模样。
而机场的少年,依旧站在登机口前,不肯挪动半步。海风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吹拂过来,少年心里清楚,这场被迫的远行,才刚刚开始,他和兄长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国境线,还有彼此都不愿言说的苦衷与牵挂。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能隔着山海遥遥相望,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小少爷,我们该走了。”
沈听白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不想留沈听澜一个人在国内。但他也清楚,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成为沈听澜的累赘,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