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驱车带着情绪崩溃的沈母离开医院,车厢里长时间沉寂,只有沈母压抑不住的小声啜泣,一下下撞在密闭的空间里。
报告被平整叠好收进公文袋,薄薄一纸,压得两人心口沉甸甸的。
“先别在景然面前露出破绽。”沈父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沈母的手背,语气沉定,“他心思细腻敏感,一旦察觉我们情绪不对,定会胡思乱想。”
沈母用纸巾擦干净脸颊泪痕,眼眶依旧红肿,指尖死死绞着纸巾:“我知道,我只是一闭上眼,就全是时衍的样子。那天在学校门口远远一瞥,他安静站在景然身侧,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们不能急。”沈父放缓车速,平稳驶入回家的主干道,“贸然相认只会打乱时衍现在的生活。他性格内敛,突然多出一对素未谋面的父母,未必能接受。先慢慢靠近,一点点弥补。”
还有温景然。
十八年朝夕相伴,早已是实打实的骨肉亲情。若是直白摊开真相,少年一直安稳顺遂的世界会轰然崩塌,他们舍不得让他承受这种割裂的痛苦。
夫妻俩商量妥当,定下分寸:平日如常对待温景然,私下悄悄关注陆时衍,寻合适的契机慢慢亲近,等到时机成熟,再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别墅灯火通明,佣人早已备好温热晚餐。
温景然还没有回来。
沈母下意识望向玄关,心头泛起酸涩,从前这个点自家孩子早就归家,如今一想到另一个少年独自挤公交、回到冷清住处,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别多想,我们慢慢来。”沈父轻声安抚。
同一时刻,陆时衍刚走完回家的小路。
老式居民楼楼道光线昏暗,墙皮斑驳,楼梯扶手布满锈迹。他逐层缓步上楼,掏出钥匙打开一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书桌和老旧衣柜,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烟火气。
从前抚养他的老人前年离世,留下这间小房子,此后这里便只剩他一人。
放下书包,陆时衍走到窗边,窗外能远远望见别墅区成片柔和的灯光,其中一盏,属于温景然。
他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窗,脑海里不断回放下午糖水铺、林荫道上少年温柔的眉眼,心底暖意和酸涩交织缠绕。
白天远远看见沈父沈母拿着鉴定回执离开医院时,他便隐约猜到几分。
这些天沈母偶尔在校门口驻足,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藏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如今全部有了答案。
他早就隐约察觉到自己和温景然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只是从未敢深想。
沈家父母的愧疚、呵护温景然十八年的偏爱、自己颠沛孤单的十八年,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残酷的真相。
可他心中没有怨怼。
只是遗憾,遗憾错过了十八年本该拥有的陪伴,也心疼温景然如果得知真相,会有多难过。
更让他放不下的,是一想到往后或许要和温景然划开界限,心底就空落落的。
和温景然相处的短短几天,是他这么多年最轻松柔软的时光。
陆时衍收回目光,翻开桌上习题册,强迫自己静下心刷题,可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怎么也看不进心里。
脑海里反复回荡温景然软乎乎的笑声、耳尖泛红的模样、递草稿纸时干净的松木香气。
一夜辗转,心事沉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温景然如常早起,穿戴整齐下楼吃早餐。
沈母刻意压下眼底红痕,端上温热牛奶和精致糕点,像往日一样细心替他剥好水煮蛋,语气温柔如常:“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银耳羹。”
“好。”温景然没有察觉异样,小口咬着吐司,随口提起,“昨天我和新同桌去街角糖水铺了,他人很好,讲题特别耐心。”
听到“新同桌”三个字,沈母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强装平静点头:“是吗,能合得来最好,在学校互相照应。”
沈父坐在一旁翻看报纸,余光悄悄打量温景然,心中满是复杂。
他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少年,并非血脉至亲;而那个沉默懂事的亲生儿子,此刻或许正独自啃着简单早餐,赶去学校。
一顿早餐吃得各怀心事,表面却维持着往日平和。
抵达教室时,陆时衍已经坐在座位上。
清晨阳光斜斜透过窗户,落在他垂着的侧脸上,线条沉静柔和。他正低头翻看课本,指尖轻轻按压书页,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景然放轻脚步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油纸袋,轻轻推到陆时衍手边。
“家里做的蔓越莓司康,我早上特意多带了一份,你尝尝。”
油纸袋还带着点心残留的温热,甜香缓缓散开。
陆时衍抬眸,撞进少年纯粹温和的眼眸,心底沉甸甸的烦闷瞬间散去大半。
“谢谢。”他低声道谢,指尖碰到油纸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不用客气,昨天多亏你送我到路口。”温景然撑着脸颊笑,眼底盛着晨光,“要是以后放学有空,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散步。”
陆时衍望着他毫无芥蒂、全然信任的模样,喉间微微发紧。
真相像一层薄冰横在两人中间,只有他一人知晓,只要冰层破碎,眼前这份纯粹安稳的相处,或许就不复存在。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好,随时都可以。”
早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朗读声。
温景然翻开语文课本,书页侧边夹着一片昨天捡的梧桐落叶,浅黄纹路干净好看。他悄悄侧过头,偷看身旁认真背书的陆时衍,嘴角不自觉噙着浅浅笑意。
细碎晨光落在两人课桌之间,梧桐叶静静夹在书页,藏起少年不曾宣之于口的心动,也藏着一份尚未揭开、牵动所有人命运的沉重真相。
课间,沈母借口送换洗外套来到教学楼走廊,隔着玻璃窗望向靠窗的座位。
看见两个少年头挨得很近,一同低头讨论题目,氛围融洽又温柔,她鼻尖一酸,连忙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再多看,怕控制不住情绪,暴露心底汹涌的愧疚与思念。
走廊的风拂动窗帘,命运缠绕的线越收越紧,一面是安稳无忧的温室月光,一面是独自长大的孤冷少年,两份亲情,一段少年心动,所有秘密,都静静蛰伏在书页与课桌之间,等待揭晓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