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第二天就跟老板娘说了接店的事。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盘大眼睛,是个爽快人,听了沈黛的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这姑娘有主意,我放心把店交给你。两个人约了个日子,把转让合同和店里的设备清单一对,沈黛那边凑了六千块,林也补了剩下的三千,店就算盘下来了。
正式接手那天是十二月十六号。林也特意空了一整天没跑活,天不亮就跟沈黛一起去了店里。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晨光还没出来,路灯底下沈黛把钥匙往锁眼里一捅,咔哒一声,那扇门属于她了。
早餐店不大,二十来平,贴着墙摆了三张折叠桌,靠门口是个玻璃柜台,后面是灶台和操作区,再往里隔了间小储物间。所有的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刘老板娘走之前把店收拾了一遍,案板上连面粉都扫净了。
沈黛把围裙系上,站在操作台前看了看。台面上放着面盆、擀面杖、蒸笼、大大小小的铁盆铁盘,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这些归她管了。
先试一天。她对林也说,"怕手生,出不了那么多量。"
不怕,我帮你。
两个人就着灶台上的灯忙活开了。沈黛揉面,林也帮她打下手,拿蒸笼码碗筷擦桌子。天慢慢亮起来,第一批客人进来的时候是六点半,都是附近早起上班的熟面孔,看见沈黛站在灶台后面愣了一下:"刘姐呢?"
刘姐把店盘给我了,以后我在这儿。您还是照常,包子粥豆浆都有。
客人哦了一声,掏钱买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门那张桌上吃完走了。第二个人进来,第三个人进来,慢慢地人就多了,沈黛手忙脚乱了一阵但很快稳下来,盛粥装包子打包收钱一气呵成。林也站在柜台边帮她递碗递筷子,偶尔有人多看一眼打量他,他就冲人家笑笑。
中午的饭口卖了一阵炒饭和面条,下午两点终于歇下来了。沈黛坐在凳子上靠着墙喘气,围裙上沾了面粉和油点子,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林也把早上剩下的几个包子热了端过来,两个人就着灶台上的一壶茶吃了顿迟到的午饭。
沈黛咬了一口包子,含在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自己这间小店。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块亮堂堂的方格子,光里浮着细碎的面粉尘,慢悠悠地飘着。
"感觉怎么样?"林也问。
累。沈黛把包子咽下去,但比给人打工强。
林也笑了一下,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灶台旁边吃包子喝茶,外面街上人少了不少,店里安安静静的。沈黛吃完包子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忽然说:林也,谢谢你。
谢什么,钱也不是白给的,算账上呢。
"不是钱的事。"沈黛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耽误你跑活了。"
林也端着茶杯没喝,看了她一眼:"我今天就是来给你帮忙的。跑活不急这一天。"
沈黛没接话,低着头把桌上的包子皮收拾进垃圾桶里。但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又挂上了,她把垃圾桶放下,去储物间拿了个新围裙拆了包装换上。旧的搭在椅背上,新的白得发亮,腰间系带打了个齐齐整整的蝴蝶结。
开张的头一个星期沈黛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上四点到店,晚上备完第二天的料才能走,有时候夜里十点多了林也去接她,她还扎在灶台前面剁馅料。林也也不催,就坐在那张靠门的折叠桌旁边看手机,偶尔起来帮她搬袋面粉递个盆。
沈黛的店开了一周之后有了点起色。熟客留住了,又多了些路过的生面孔,中午的快餐卖得比预想的好,沈黛炒的菜味道干净实惠,不少人中午就来她这儿打一份饭。她在店门口小黑板上写了当日菜谱,字迹工整,每天一换。
第十二天晚上林也去接她的时候,沈黛把一天的收入算了算,在本子上列了列,然后抬头跟他说:"林也,这个月把借的那三千还你。"
"不急。"
"我算了,下个月就能还清。之后每个月能稳定进账,再攒攒年底也能存一笔。"
林也看着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拿外套。她穿外套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一甩一甩地把袖子套进去,拉链拉到顶。围巾新买的,是她自己用第一天的收入在街口小摊上买的,浅灰色,比林也给她买的那条薄一些,但裹住下巴的样子差不多。
两个人出了店门落锁。十二月的夜里冷得哈气成霜,沈黛缩着脖子把手揣进兜里,林也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路灯洒下橘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两条,一前一后地叠着。
沈黛忽然开口:"林也,你说这店能开多久?"
"你想开多久就开多久。"
"那万一我开不下去了呢?"
林也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脚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开不下去就换个别的。"林也说,"你这个人,干什么都能成。"
沈黛没说话。但她走路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追上来跟林也并排。那隔着一拳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近了半寸,两个人的袖子擦了一下,又分开了,再走几步又擦了一下。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林也往她那边侧了侧身,正好挡住了风口。
沈黛在他身后跟着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棉鞋踩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暗红色的绒布面沾了一点泥星子,她弯腰拍掉了,直起身跟上去。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是走之前留的那盏台灯。门锁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推门进去一股暖气扑出来,窗台上的小雏菊在灯光里静静地立着,花瓣比上个月少了几片,但花心里那团黄还沉着,安安稳稳的。
沈黛进门脱了外套挂在门边钉子上,那两把黄铜钥匙碰在一起叮了一下。她把今天店里剩的两个包子放回灶台上,转身看了一眼林也:"明天早上我蒸了给你当早饭。"
"行。"林也把开水倒进那个红色塑料盆里,端到床边,"你过来泡脚。"
沈黛走过来坐下,脱了棉鞋把脚伸进热水里。她缩了一下脖子,慢慢把脚沉下去,热水漫过脚背脚踝。两个人一个坐着泡脚一个坐着剥花生,还是老样子,只是换了张凳子——沈黛现在坐的是从店里搬回来的一把靠背椅,比她以前坐的那把塑料椅结实多了。
窗外的天又飘起了细碎的雪,一小片一小片地粘在玻璃上,慢慢化了,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那瓶小雏菊在最冷的夜里还开着几朵,黄的花瓣蜷着边,但仍朝着屋里灯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