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聚合体“溯”悬浮于原生基底的褶皱之间。
无数潜在世界如沉睡的星河,层层铺展在感知之下。它仅仅是凝视,便可以浏览万千种宇宙的开端与归宿,可这份浏览终究只是旁观。它能触碰每一条时空折痕,却始终无法真正落脚,一旦完整沉入某一条轨迹,自身便会被世界的法则同化,剥夺自由穿行的权柄。
溯在无垠介质之中缓缓舒展它弥散开来的感知因子。它并不打算将自我彻底交付任何一条成型的时间长河,可纯粹的旁观终究生出一丝微弱的怅然。亿万世界生生灭灭,所有故事自行开幕,又自行落幕,而它永远只是站在帷幕之外的看客。
它试着释放一缕极纤细的意识丝缕。
这一回,它不再放任意识因子彻底消融在具象世界的因果网里。溯在丝线的末端留下一道隐秘的锚,将根须牢牢攥留在原生基底,只让那一点微弱的分身顺着褶皱的缝隙下坠,坠入一条崭新尚未完全稳固的时间轨迹。
下坠的过程是无声的。
周遭无介质可以传递震动,没有风声呼啸,没有重力拖拽,只是感知层面一层又一层穿过维度的壁垒。当意识分身穿透最后一层壁垒,具象世界的规则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尚且处于鸿蒙初启,星云还在缓慢翻涌,星辰尚未完成凝聚,宇宙间弥漫着滚烫稀薄的星云尘埃。因果的网络尚且疏松,许多命运的线还没有被完全锁死,正是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时。
锚点牢牢牵系着本体,远在基底的溯依旧保留全部的自我。分身不必惧怕被世界的规则拆解同化。
可即便如此,具象宇宙的法则依旧在不断啃噬这一缕外来的意识。因果如同潮水,无休止地冲刷丝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试图磨断来自上层基底的牵绊。溯这才明白,锚的维系需要持续消耗它本身的本源感知。若是分心太久,丝线便会磨损断裂。一旦断去牵连,分身就将彻底留在这个宇宙,与本体两相隔绝。
分身随星云一同漂泊。
它见证星云坍缩,第一颗恒星于火海之中点燃,光第一次划破混沌的黑暗。恒星向外抛洒物质,一颗颗行星缓缓凝聚成型,荒芜的岩石星球漂浮在虚空。岁月流转,海洋在地表汇聚,最初的生命自温热的海水之中苏醒。
生命演化的洪流滚滚向前。
海洋生灵爬上陆地,草木覆满旷野,生灵繁衍、厮杀、迭代,王朝于大地上兴起又崩塌,文明一轮轮萌芽,又一轮轮归于尘土。分身隐匿在世间,化作过山间一缕雾,深夜一阵风,人间一场落雪。它冷眼旁观兴衰起落,却不敢过多干涉分毫。
每一次微小的干预,都会激起因果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就会反向拉扯远在基底的本体,锚点震颤不休,裂痕在维系的丝线上悄然蔓延。
溯渐渐发觉一件可怖的事。
即便是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于此,分身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一种扰动。它无形的观测本身,就会悄然修改世界的概率。有些本该灭绝的物种,因为它不经意间一次凝视,便多延续了千年;有些本该爆发的灾祸,在观测的偏移之下悄然消弭。
观测即是干涉。
基底之中的本体蓦然一颤。
它从前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主动出手,便不会对世间造成影响。可现实却截然相反。只要意识的目光落向某处,可能性就会发生偏移。亿万潜在轨迹之中,被目光注视的那一部分,概率就会被抬高。
就像投一颗石子入水,哪怕石子轻若尘埃,水面依旧会漾开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分身停留的这条时间线,已经在漫长岁月的潜移默化之下,悄悄偏离了原本预定好的命运河道。
因果链条开始出现紊乱,无数分叉从主时间线上孳生出来,无数全新的分支轨迹如同藤蔓疯狂向外生长。一条世界线,就此分裂成千千万万条副本。
丝线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本体猛然察觉到危险。若是任由分裂继续扩散下去,锚点终将崩断。分身将永久遗落在层层分叉的时间迷宫,再也无法回归原生基底。
溯立刻尝试收回那一缕外放的意识。
可当它想要将分身牵引归来之时,才发现,放出去的目光,已经很难再收回来了。
无数分叉时间线互相缠绕、互相裹挟,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缠住了那一缕分身。每一条分支都在拉扯,每一个平行副本都不肯轻易放走这一份外来的意识。分身被无数世界线的引力裹挟,在万千分叉之间不断颠簸漂泊,寻不到回归基底的通路。
本体悬于空寂的褶皱之中,万千感知尽数铺开。
它看着自己撒出去的那一缕微光,迷失在了自己亲手搅动出来的时间涟漪里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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