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望着满院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桃花,轻声呢喃:
如果当初是琅琊王坐上那个位置,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应该会少很多悲剧吧。

云祈微微抬头,目光落向天边那轮被薄云半掩的月亮,声音沉静:

不要美化任何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当不当皇帝本就是琅琊王个人意愿,没有人有资格逼迫他、扭转他的意志。

而且,琅琊王最后做出这个选择,他并不具备成为一代雄主的资质,不说雄主,他做皇帝未必会比萧若瑾更好。
这话大大出乎百里东君意料,他抬眸,眼里满是不解:
你这话是何意?

琅琊王有民心,得先帝重视,还有一众江湖义士、能臣良将支持,他怎么会比不过明德帝?

云祈嘴角轻轻一扯,声音格外平静地道出,早已明悟却积压心底许久的真相:

因为他是一个纯粹的好人,而这样的人可以做江湖侠客,可以是普通布衣,可以入朝为官,却不可以是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甚至他带兵打仗,对外他是合格的主帅,但对内,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因为慈不掌兵的道理他到死都不明白。
云祈最后那句话透着一丝沾染气恼的无奈,其实她之前和他说过这个事,若晗也肯定提醒过他,奈何他一直没放在心上。
他对他的那些部下将领太心软纵容,没有丝毫主从之间的分寸和边界,威严不在,威慑无存,那接下来连基本的尊重也将荡然无存、不复存在。

将领的意愿不被下属尊重,帝王的权威被藐视挑衅,而他心慈手软,哪怕舍掉自己的命也要护住他的那些所谓的兄弟。

连一个军队都狠不下心来管理,他如何能统治好一个拥有一百多座城池的国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琅琊王坐上皇位,或许会有一段时间的四海升平、政治清明,可是长此以往呢?你知道一百多座城池中又有多少州县?有多少百姓和地方官吏?
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就像萧羽最开始也不知道,可他深入了解、切实体会感受后,就再没提过要争那个位子了。

官吏盘根错节,姻亲、旧部、故交,层层缠绕,其中和朝中天子近臣又有多少沾亲带故?又会滋生多少政局腐败、养肥多少贪官污吏?

就不说贪官污吏,奸商都会层出不穷,而官官相护,杀一个人最后变成杀一群人。

到时候东窗事发,琅琊王一个“好人”,他怎么选?他若秉公严惩,里面或许就有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法度为情义让路?
云祈停顿了一瞬,不由长叹道,

想要做一个干干净净、人人感念的好人,就很难做到铁面无私的明君。

想要做一个能镇住朝堂、安定万民的帝王,有些时候,就不得不放下心中那一份柔软,再也做不成那个纯粹的好人。

所以琅琊王也知道他自己不适合为君,他不够杀伐果决,不够狠,他接受不了因皇权而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他曾经所排斥厌恶的模样。
百里东君听得久久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喉结轻轻一动,轻声开口:
那叶啸鹰……

提起这个名字,云祈眸色冷了几分,却没有全然的憎恶:

叶啸鹰这个人忠诚,敢为琅琊王、银衣军侯拼命、舍生忘死,这是他的义。

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合格的将领,统领叶字营为北离抛头颅,洒热血,所以我当初也是顾念着这个,才只是揍了他们一顿。

可忠,不等于对,他勇猛,却也愚蠢、自以为是、思虑简单,他不是坏人,却错不自知,犯下过错,也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云祈对他的批判半点情面不留,

他的蠢在于被朝中的大监当棋子工具,被利用却浑然不觉,他的自以为是,是他打着‘我忠于琅琊王’的旗号,行的却是胁迫之事。

他如果是为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我可能还不至于那么如此骂他,可他什么都不要也不求,自以为是地以自己认知内的“为你好”逼迫琅琊王。

以叶啸鹰为首的那一批死忠于琅琊王的部将,他们那份“没有恶意”的忠心,恰恰是推着琅琊王走向绝路的重要力量。

我只是打了他一顿,几天下不了床而已,于我而言,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百里东君攥紧了手中空了一半的酒壶,指节微微泛白,那些埋藏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事,此刻终于被摊开。
他沉默许久,才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一般,抬眼看向云祈,声音略有些沙哑:
云祈,你刚才说,云…叶鼎之他自刎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如果他不想死没人杀得了他,那你呢?

云祈一时间没领悟到百里东君话里的深意,她没有一丝犹豫,直白坦然地回道:

我那时候才几岁,自然也杀不了他啊!
我是说,如果你能呢?你会杀他吗?

云祈一怔,随即无奈地轻轻笑了,她向后微微一动,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还明知故问,做这个没有意义的假设干什么?

连无心都不会问我这么傻的问题,他甚至觉得我应该因他的身份而恨他。
百里东君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我这个问题问得太愚蠢了些。


你知道就好。
云祈淡淡回了一句,却没有就此打住,她眼神变得悠远柔和了几分,

其实我大致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不宜讲得太深。

每个人看见的世界,都带着自己的视角,每个人的心,也天然会偏向自己在乎的人,经历不同,选择亦不相同。

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你,我估计也会想方设法想让叶鼎之活,但你若是我,也会是想杀叶鼎之的众多人中的一个。
她微微侧眸,看向百里东君,目光坦诚,

但,我不是你,叶鼎之在你的江湖中占据着独一无二、极其重要的一块,你们年少相识、竹马成双,他是你的失而复得,也是得而复失,所以我理解你的不忍。

你也不是我,我和叶鼎之之间没有那么深的羁绊,自我记事起,我和叶鼎之的立场始终是对立的。

我没有见过当年那个意气飞扬、鲜衣怒马的少年叶鼎之,我所看见的,只是后来搅动天下、掀起无边战火的魔教宗主。
弯月穿过薄云,清浅的月光洒在两人手里那两壶已经冷掉的酒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有些心结解开了,可有些往事,依旧像一道淡而不灭的刻痕,静静留在岁月之中。
百里东君久久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酒壶,壶里剩下的半壶酒早已失了温度。
云祈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静坐,有些道理听懂是一回事,要让心底积攒十余年的怅然真正落地,又是另一回事。3
看得好爽,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