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对这满殿的宴礼兴味索然,方才一双眼睛净盯着阿祈的小动作,见她悄悄溜出殿门,哪里还坐得住?
可等他追出殿外,月色铺洒下的回廊空空荡荡,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朱红廊柱,哪还有那抹灵动的身影?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望着前方岔路口,凭着一股莫名的直觉,抬脚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宫中大半人都聚在殿内,廊下偶尔走过的,也只是端着托盘的宫女、提着宫灯的内侍。
他左右环顾,终于在不远处的假山后,瞥见了那抹亮眼的红色,像一团藏在月夜阴影里的小火苗。
百里东君喜上眉梢,小跑上前,一点也没压着声音:

皎皎……
妹妹,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捂住了嘴巴。
阿祈见到是他,眉头松了几分,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耐:
怎么是你?你刚刚一直跟在我身后?

百里东君这才后知后觉地压低声音:

我没有跟踪你,但我的确是见你出来了,我才出来的,这真的是碰巧。
他的眼里满是真诚,阿祈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转头望向方才瞥见人影的方向,但那里早已空空如也,连衣角都没留下。
她没好气地瞪了百里东君一眼,心里暗自懊恼。
方才她不过是趁着宴席沉闷才出来透气,却恰好看到一个身着皇子宫服的少年,正拽着太医署的孙太医往后宫方向走,那神色急得像是去救火。
她本有些好奇,想悄悄跟上去看看,哪料半路杀出个百里东君,不仅差点打草惊蛇,还彻底搅黄了她的计划。
阿祈往后宫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疏离:
既然是偶然,那我们就此别过吧,你继续散心,我们互不打扰,别跟着我。

她要去的地方是后宫,百里东君虽是孩童,终究是外男,跟着去难免惹麻烦,更何况,她向来不习惯不熟的人黏在身边。
被严词拒绝,百里东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阿祈一点点走远,那个方向他也的确不适合继续过去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前方拐角。
阿祈步履轻盈,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循着方才所瞥见的踪迹,一路往皇子公主们居所的方向寻去。
今夜中秋宫宴,乃是宫中盛事,除却极少数身有琐事、或是体弱不便出席之人,其余皇子、公主、后宫嫔妃都来赴宴了。
她在心里默默盘点着,今日宴席上见过的皇子不少,而没露面的……似乎只有三皇子,还有他的那位同胞弟弟九皇子。
那刚刚经过的是三皇子?可是他们在宫中的存在感实在不高,她来过宫中这么多次,始终没见过他们,更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没办法,只能顺着烛火的微光找寻了,而在鳞次栉比的皇宫找一处偏僻的寝殿实在不易。
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绕过那层层朱墙、道道回廊,又穿过几重荒草丛生的偏院,她终于看到了那座透着荒凉的宫殿。
说是皇子寝殿,可那斑驳的朱漆门、落了灰尘的窗棂,连院角的石阶上都长了青苔,荒凉程度,竟和冷宫差不了多少。
她放轻脚步走进院中,屋中的争论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字字句句都撞进耳里。

你身为太医署在册太医,能入宫廷任职,医术必然远超寻常医者!可如今你却推诿再三,告知本皇子,连一场寻常风寒都诊治不好?
那太医语气算不上好,不敢明着忤逆,话里话外都是推脱:
三皇子恕罪,微臣在太医署品级低微、资历浅薄,远不及署中那些资深太医。

九殿下这场风寒已然拖延两日,病气淤积,实在棘手,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还请殿下另请高明诊治吧。

立在院外的阿祈闻言,小小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底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讥讽。
她虽才三岁有余,却时常出入深宫,看遍了宫中冷暖,最懂人心势利、人情世故。
能跻身太医署,常驻宫中侍奉皇室之人,纵使资历不深,也绝非无能之辈,寻常风寒怎会难住他?
哪里是什么病难医治,分明是这孙太医见两位皇子无权无势、备受冷落,便看人下菜碟,心生怠慢,不愿费心诊治罢了。
不是治不好,而是不愿治,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出其中的推诿。

你医术怎样我不知道,但你这般趋炎附势、渎职怠责,的确很无能无德了!
一道稚嫩却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打破了屋内的僵持。
孙太医一听有人骂自己,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猛地转过身,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擅闯皇子寝殿,还敢驳斥宫廷太医。
可在看清门口那张小脸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几乎要跪跌在地。
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他完了!
整个皇城之内,几乎无人不识昭和郡主,她是圣上胞妹——当朝长公主的幼女,自幼教养在御前,恩宠程度甚至凌驾于许多宗室子弟之上。
孙太医不敢再有半分嚣张气焰,立刻躬身弯腰,腰弯得像张弓,姿态恭谨到了极致,与方才面对三皇子时的敷衍判若两人:
微臣……微臣参见小郡主。

那副谄媚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傲慢?
见他脸色变得如此迅速,阿祈嘴角的笑意更添了几分讽刺。
阿祈缓步走进屋,目光扫过他:

孙太医,本郡主好像记得,你前不久还在我皇帝舅舅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你的医术可以在太医署排在前几。

而如今你却因一个小小的风寒而束手无策了,那本郡主还真要怀疑,太医署俸禄优厚、择优取士,养的莫非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

拿着那么高的俸禄,却不作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亏不亏心?
孙太医被问得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臣……

她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院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看来无权势在身的皇子,连宫中太医都无法正常差遣调动。

皇子命令不动你,那本郡主呢?我的命令你听不听?
说来可笑,皇帝专门设立的太医署,不听皇命、不救皇子,反倒要看她一小小郡主的颜面才能行事。

不知情的外人,恐怕还要误以为太医署是本郡主私人辖管,而非朝廷官署!
阿祈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内那张简陋的床榻,九皇子正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颤。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舅舅组建的太医署,竟敢仗着权势差别怠慢圣恩、苛待皇子,这般做派,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话音落,屋中一片死寂,只有九皇子压抑的咳嗽声,在这荒凉的宫殿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