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目标明确,日夜兼程去往天启,五日后站在天启城门口,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朱红宫墙依旧巍峨,只是墙头上的琉璃瓦在岁月里褪了几分亮色,像极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八年光阴足以让稚童长成少女,却无法冲淡那些刻骨的记忆。
她刚来到皇宫,萧若瑾就收到通报,御书房里的萧若瑾已搁下了手中的奏折:

带她进来吧
云祈踏入殿门时,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晃。
她身着素色衣裙,头上罩着一袭白纱幕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对着御座上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她微微屈膝,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若瑾的目光落在那层薄薄的白纱上,恍惚间竟想起八年前那个总爱跟在萧若风身后的小丫头,扎着双丫髻,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那日一别也有八年了吧,上次还是若…他带你来的天启。
即将脱口而出的‘若风’卡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转而用他代替。
是啊,上次是‘他’带我来的,没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

刻意加重了那个字,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怪他呢?
萧若瑾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瓷面冰凉硌得慌,他避开那道透过纱幕射来的锐利目光,转了话题:

大热天的,怎还戴着幕篱?
怕忍不住揍您。

云祈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这身体可扛不住我这三年的怨气,我可不想成为北离的罪人。

萧若瑾倒被她这份直白噎了一下,他早该想到,这丫头从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
果然,不等他接话,云祈已又开了口,语气里的锋芒褪了些,多了几分沉郁:
我心里有个困惑了我许久的问题,在我心底盘桓了三年,今日想请陛下给个答案。


你问。
当初陛下与影宗之女的婚约,是陛下主动去先帝御前求来的吗?

幕纱下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像要穿透那层龙袍,看透他心底藏了多年的秘密。
萧若瑾没想到对方的疑问竟是这个,他闭上了眼睛,再睁眼,眸色清明:

是。
可是影宗自北离创始就是天子近卫,而先帝最瞩意的继位人选也是琅琊王萧若风。

萧若瑾抚摸着茶杯的手霎时顿住,他想他大概知道云祈所求问的是什么了。
云祈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果我猜的没错,影宗之主最开始要与皇室联姻的不是陛下而是琅琊王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陛下主动求来此婚约,是为了您的野心,还是为了成全您最疼爱的弟弟?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尽的噼啪声。萧若瑾没有回答,可这沉默本身,已是最清晰的答案。
云祈望着他鬓角新生的几缕银丝,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当年那个会护着弟弟、会对着她笑的男人,终究是被权力裹挟着,走到了那一步。
可是,当年的事,只是他一人之错吗?或者说,他们走到最后那个无可挽回的局面,责任都在他一人吗?
其实萧若瑾都不用回复她,因为她本就是带着答案来提问,他有野心是真,但爱护弟弟也是真,人,总归是复杂的。
她转身,白纱在风里轻轻扬起。
陛下不用答复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萧若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恨我吗?
萧若瑾望向窗外,问出了这句话,应该是恨的吧……
云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最开始知道这个噩耗时,我恨不得提刀闯宫,为他报仇。

萧若瑾垂眸不语,云祈倒是诚实。
我该是恨你的,我也确实是恨你的,因为我想但凡是曾与他交好之人都不会真的释怀放下。

可我现在,又没有最初那么恨了。

云祈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因此,我既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杀了你。

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您忙吧,我自己在宫里逛逛,看看这八年,有什么不一样了。

话音落,她已推门而出,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萧若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语:

还是那个性子,不过……挺好的。
宫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云祈沿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就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来,眉头原本皱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骤然舒展,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故作的傲娇。
可能是缘分吧,云祈在皇宫再遇的第一个旧友是萧羽:

云祈,你是来看我的吗?你是不是后悔了?没关系,我的正妃之位还空着呢……欸疼疼疼!
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欠揍意味,话音未落,就被云祈伸手揪住了耳朵。
你小子皮痒痒了是吧,还敢提这事儿?

云祈揪着他的耳朵,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手上的动作也没用力。

我就是开玩笑的你至于吗?疼死了……
耳朵摆脱了云祈的‘摧残’后,他小声幽怨道,云祈翻了个白眼儿:
我手劲大不大,你心里没数?

看着他这副模样,云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小子,倒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萧羽这个熊孩子在皇宫里也不避讳,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云祈,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云祈见他神色正经,也敛了笑意:
什么事?


我想要那个位子,你能帮我吗?
萧羽的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闪烁着野心的光,云祈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年,想起他那位总是被忽视,也总是忽视他的母亲,想起宫里那些若有似无的轻视,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为什么想要那个位子?

萧羽直言不讳:

因为它代表权力,只要我得到了它,就不会有人再欺辱瞧不起我,他们也会后悔对我的忽视与漠然!
云祈当然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指的谁,她没说她帮不帮忙,她只是忽然问道:
你知道北离有多少城池吗?知道百姓有多少户吗?知道一年的赋税能养多少兵吗?

萧羽卡了壳,张了张嘴,迟疑地摇了摇头。
云祈叹了口气,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有了个主意:
这样吧,你反正留在天启也没什么事,我马上要离开天启了,你跟我一起走,一年之后,你给我一个答案,我也给你一个答复。

不过你得答应我,这一路上,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要绝对服从,忘掉你的王爷身份,至少这一年,你只是普通人。

萧羽答应的毫不犹豫:

好!我答应你!
萧羽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云祈没有拒绝他,那他就还有希望。
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会觉得对方是在耍他或是故意晾着他,但云祈不会,未来一年他一定会说服她助他登上那个位子的!
云祈没再多说,转身去跟萧若瑾辞行。
御书房里,萧若瑾听完她的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让他出去走走,或许能明白些什么。
离开皇宫时,云祈没有去见易文君,她太清楚那对母子的关系——与其说是亲人,不如说是彼此的枷锁。
萧羽走或留,于易文君而言,大抵都没什么不同。
她不知道带萧羽走这条路是对是错,但是有些执念,总要亲身了解——这条路、那个位子代表的是什么,拥有它所需承担的沉重责任,他才有可能真的放下或者有资格担负。
二人骑马出了天启城门时,云祈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场沉了八年的梦境,恍惚间碎裂,八年的执念也逐渐消逝。
萧羽随着云祈回头望去,又抬头看向未知的远方,浑然不知前路等待他的,是怎样一场脱胎换骨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