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李锦瑶到了北京。
公司安排的宿舍在望京,她和另一个实习生合住一间十四平的房间。房间朝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外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她第一天晚上站在窗户前,看到的是对面楼体上一排排闪烁的空调指示灯,和远处望京SOHO三座塔楼的轮廓灯——银白色的,像三个还没倒过来的U形磁铁。和粤海大学宿舍窗外那棵榕树完全不一样。
室友是北邮的,叫徐萌,做前端。第一天晚上两人客气地分了半个衣柜,徐萌把下铺让给了她,说「我睡得晚,老翻身」。李锦瑶说谢谢,然后把床单铺平——床单是家里带过来的,熨过的折痕还横平竖直。
入职培训持续了三天。产品组的导师姓方,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逻辑极其清晰——每句话都像从PPT里抠出来的bullet point。第一天上午讲完产品部门的OKR,下午就扔给她三份竞品分析报告——分别是美团、滴滴、字节的校园业务布局——让她做对比分析,要求两天内交,格式是标准的PRD附录模板。
「能完成吗?」方导师看着她。不是质疑的语气——是在测试。
「能。」李锦瑶答得很快。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开放式办公区只剩三个人——她、隔壁组的后端、一个在角落用免提开跨国电话会议的市场。窗外的望京SOHO已经暗了一大半,只剩几层零零散散亮着灯。她把竞品报告摊开在桌上——三份打印本,用荧光笔标了不同的颜色:黄色是用户规模,绿色是功能重叠,粉色是自家公司可以打差异化的点。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对比表格,然后对着表格开始敲PRD。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她缩在床的最里面,被子裹成了一条,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李锦瑶蹑手蹑脚地洗漱完,灯没开,摸黑走回自己床边。躺下之后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熄灯后的宿舍里还是有点刺眼。杨洛文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打了一长段话——关于竞品分析表格的逻辑、关于方导师的PRD格式要求、关于北京空气有多干她嘴唇裂了。打完之后盯着发送键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段关于「我今天被问了三遍竞品分析,两遍数据拆解,一遍战略定位」的话,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新的,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实验室那罐洗衣液的柠檬味,是另一种花香,很陌生。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他凌晨一点的回复。
【PPT不会做的话发我,我帮你排个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明明知道她用Keynote,Keynote的版式跟PPT不是一个逻辑。他大概不是在说排版。
八月中,杨洛文的公司注册完成了。中午十一点,他发来一张照片——工商局窗口拍的,红色的营业执照平铺在柜台上,旁边是他的手,指甲很短(他改代码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左手中指第二节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敲键盘敲出来的。营业执照上写着「粤海市洛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你取的名字?】她在座位上秒回——方导师刚走开。
【不然呢】
【为什么叫洛锦。不是文锦也不是洛瑶】
他没有回这条。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忙,界面已经切回PRD文档了——他发来一张截图。工商局的核名系统页面,搜索历史一栏显示了三行:
洛文锦瑶——不符合规范(不能含姓名连写)
文锦科技——已被注册
洛瑶——已被注册(商标近似)
【所以只剩洛锦了。洛在前,锦在后,我故意的】
李锦瑶在座位上差点笑出声。方导师正好从茶水间回来,端着咖啡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用食指擦了擦眼角。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她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吃了吗」。
「第一个客户签了吗?」
「签了。粤海市三中,整个学校的课表和选课系统都接入了。合同金额不算高,但校长说了一句让我挺高兴的。」
「什么。」
「'你们这个系统,学生不用重新登录就能看到自己的选课结果。上一位供应商做不到。'」
「三中。」李锦瑶重复了一遍。
「对,粤海市三中。测试那天,他们的信息中心主任说了一句话——'上一位供应商的系统,学生登录要跳三次,你们一次就进去了。'」杨洛文顿了一下,「测试完路过食堂,灯还亮着。我忽然想起大二在实验室,你总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李锦瑶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在一个陌生的学校里,路过一间陌生的食堂,想到的却是她关灯的背影。
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像是一个信号忽然接通了。
「杨洛文,我想回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很稳。背景里有键盘声——他又在座位上。
「你的实习还没结束。把该学的学了,把该拿的评价拿了。方诚说那家大厂的产品方法论是全行业最规范的,你学完带回来,我们的产品文档可以再上一个台阶。我在这边等你。」
「可是——」
「锦瑶。」他打断她,但语气比刚才更轻,「你当初说要来北京的时候,我们在烧烤摊上。你说你想试试在更大的地方你的产品分析能不能站得住。那时候你眼睛是亮的——跟大二在报告厅说'我们在做一件对的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要半途而废。」
李锦瑶没有说话。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在空调的冷风里有点黏。
「我这边每天都在推进。用户数据、融资进度、团队建设——苏念把APP的UI重新做了一版,陈浩周末写了三个新的后端接口。我们都在动,你没有掉队。」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但底气还在。
「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他在那边笑了。很轻,但话筒贴得很近,像笑在她耳边。
「挂了。你明天还有晨会。」
挂断电话后,李锦瑶打开电脑,把明天要交的需求文档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改到第三页——用户权限分级的部分,她发现原来的逻辑有一个漏洞:管理员权限覆盖规则没有考虑跨部门的数据隔离。她加了一段说明,引了三份竞品的权限系统截图作为参考。写完之后,她又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标注了跨部门隔离的实现建议,然后往前翻到「超级管理员与普通管理员的区别」那一行,忽然想起毕业前在实验室改这份文档的时候把「权限」打成了「权限限」——现在它是对的。
窗外的望京SOHO还亮着灯。北京的天很干,嘴唇还是裂的,空气里闻不到粤海大学六月的栀子花。但今晚她觉得心里很满。
她把PRD保存,合上电脑,想了想,又把电脑打开——给杨洛文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的。等我回去。】
三秒后。他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
「喂。」
「早点睡。」
「知道了。」
她没挂。他也没挂。两边的呼吸声混在同一个频率里,沉默了大概十五秒。
「晚安。」他说。
「晚安。」
这次她先挂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枕套上的花香陌生,但已经很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