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暑假来临。校园里的学生们拖着行李箱陆续离开,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他们几个留校的人偶尔在自动贩卖机前碰一面。
杨洛文和李锦瑶决定留在学校,继续粤海通的迭代开发。服务器刚从学校机房迁到腾讯云上,监控系统还在磨合期,凌晨两三点偶尔会有报警短信弹到杨洛文的手机上。他不觉得辛苦——反正有她在实验室。
表白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们还是一起去实验室,一起写代码,一起讨论方案——但杨洛文会在递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然后两个人都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会在她调CSS颜色的时候多盯两秒——不是在盯屏幕,是在盯她选颜色时抿嘴唇的小动作。她会在他跑测试的时候把风扇转过去对着他,然后自己用笔记本垫板扇风。实验室的空调不太制冷,七月午后的热浪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得微微鼓起。
「你这个bug是循环条件写反了。」一天下午,李锦瑶指着屏幕说,「你看这里——i<=n,应该是i<n。多跑了一个索引。」
杨洛文凑过来看,肩膀几乎贴上她的。他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衣服上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蓝月亮洗衣液——她妈妈以前也买这个牌子,说「便宜好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离她太阳穴很近的地方,轻而均匀,像是他在读代码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所有不需要用的身体机能。
「还真是。」杨洛文改了两行代码,重新运行。测试全部通过。他头也没抬,「你看得越来越准了。」
「废话,你教了大半年了。」李锦瑶说完,发现他还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讨论技术时的目光——那种目光落在代码上,锐利、快速、不留情面。现在他看的是她的眼睛,是更软的、带着点笑意的。像是刚调通了一个他以为会很麻烦的功能。
她赶紧转回去看自己的文档中心,但打字的节奏明显乱了——连续打错了三个字,删了打,打了删。
她的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杨洛文看了第二眼才反应过来——手机壳上的三角力量图案和自己的方向刚好相反。镜面对称。
「你这手机壳——」
李锦瑶低头看了一眼,耳根泛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春节买的。」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快,但每一天都很具体。白天他们在实验室做V2迭代——实时推送功能刚上线,林小雨在新生群里发的推广帖带来了第一批测试用户。傍晚一起去食堂,暑假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菜色比平时少,但他们不太挑。杨洛文发现李锦瑶不喜欢吃青椒,每次都趁她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青椒先挑走,堆在餐盘角上。
「你干嘛。」第二次被抓到的时候,李锦瑶瞪他,筷子悬在碗沿上。
「帮你吃点维生素。」杨洛文面不改色,继续把他那盘红烧牛肉里的青椒往自己碗里扒拉。
「你自己也不喜欢吃。你挑出来不是吃,是堆在盘子边上。」
杨洛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角上那堆青椒——已经被她看穿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堆青椒倒进了自己的米饭里,和着饭吃掉了。
李锦瑶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被一个人笨拙的诚实逗笑了。
晚上偶尔去操场散步。跑道上三三两两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喘着气,耳机线在胸前晃荡。远处篮球场的灯还亮着,能听见球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李锦瑶会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她五岁学钢琴学到哭,老师说她手指够不到八度,她回家拿皮筋把手指绑在琴键上练。十岁偷偷养了一只流浪猫,藏在阳台的纸箱里,喂了两个月,最后被妈妈发现的时候猫已经把阳台的纱窗抓烂了。杨洛文则讲他高中时第一次参加编程竞赛,紧张得把分号打成了中文的分号,编译器报了一百多个错,他坐在机房里差点哭出来。
「怪不得你后来那么在意分号。」李锦瑶笑了很久,笑到操场边上的流浪猫被惊动,从灌木丛里窜出来跑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夏天的夜空很干净——学校在郊区,光污染少,能看到几颗星星。李锦瑶忽然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天。
「杨洛文。」
「嗯?」
「我觉得,」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夏夜的安静,「能遇到你,挺好的。」
杨洛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伸出去。李锦瑶犹豫了大概半秒——半秒钟里,夏夜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操场上割草机白天留下的青草气味。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们的手在夏夜的微风中握着。他的手比她的粗糙——常年敲键盘的人,指节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她的手指很凉,手心微微有些汗。谁也没有再说更多。语言在这个晚上不太管用。
暑假结束时,实时推送的后台曲线已经开始往上走——但真正的爆发,要等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