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的教室是一间改造过的会议室。二十张桌子排成四排,每张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第一天上午讲Python基础,杨洛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李锦瑶发给他的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加油。」
她只发了两个字。但杨洛文把这两个字截图了。
下午的课程是Django入门。讲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语速很快,投影上的代码一页页翻过去。杨洛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不是逐行抄代码,是画结构图。模型-视图-模板的关系被他画成了一个三角形,旁边标注了数据流向。他打算每天晚上把这些笔记拍下来发给李锦瑶。
室友叫陈旭,隔壁学校的后端方向,戴着黑框眼镜,话不多但技术扎实。第一天晚上熄灯之后,陈旭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拍笔记是发给女朋友?"
"不是。"
"哦。那就是还在追。"
杨洛文没回答。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在整理白天的笔记,把照片排好顺序,写了一段简短的说明文字——"今天讲了MVT架构,和MVC很像但有区别,附件图里标了"——然后发给了李锦瑶。
她很快回了:收到了。MVT的T是Template对吧。
杨洛文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一会儿。她看懂了。两分钟就看懂了。
训练营的节奏比想象中紧。每天上午三个小时大课,下午两个半小时实操,晚饭后有自习。杨洛文的自习时间通常比别人多一个小时——不是因为他学得慢,是因为他在做两份笔记。一份自己的,一份给李锦瑶的。前一份是技术文档风格,后一份他会加比喻和注释。"ORM就像翻译官,把Python对象翻译成SQL语言,你不用直接跟数据库说话,让翻译官去说。"
每天晚上十点,他会准时拨视频通话。
视频那头的李锦瑶通常已经躺在了床上,穿着睡衣,头发散开,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偶尔能听到她妈妈在客厅喊她吃夜宵。
"今天学了什么?"她问。
"RESTful API的设计规范。就是——怎么让前端和后端用一种固定的格式对话。"
"就像我们说话要按同一个语法。"
"对。"
"那你发我的笔记就是API文档。"
杨洛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锦瑶在屏幕那边也笑了。她的笑声很轻,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杨洛文觉得比什么都清楚。
有一次通话的时候,李锦瑶忽然安静了几秒。屏幕里她低着头,杨洛文能看到的是她的头顶和一部分墙壁。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嗯?"
"本来我应该在那边的。"
杨洛文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机靠在显示器底座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训练营宿舍的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吸顶灯,灯管有一根在闪。
"下次。"他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暑假。暑假也有训练营。或者我们自己组一个。"
李锦瑶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自己组一个?"
"对啊。就我们两个人。图书馆二楼。你教我前端,我教你后端。免费。"
"免费的没人珍惜。"
"那我收你一块钱。"
李锦瑶笑出了声。这次笑声比之前大,屏幕那边传来一声遥远的"瑶瑶,小声点"——是她妈妈。
"好了,你早点睡。明天还上课。"她说。
"你也是。"
"我在家,睡到几点都行。"
"那你替我多睡一会儿。"
挂了视频,杨洛文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暑假训练营"。第二行是"一块钱"。他把这两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两颗星。
陈旭在床上翻了个身,语气很平:"两块五一斤的狗粮,你喂了我两碗。"
两周很快。最后一天的结业项目是一个小型Web应用的开发,杨洛文用Django做了一个课程表共享系统——从零搭建,四小时完成,功能完整。讲师在点评的时候说"这个可以拿去参赛",然后把优秀学员证书递给他。
杨洛文接过证书,看了一眼,收进书包里。书包最外侧的口袋里,三角力量的钥匙扣还在拉链上挂着。
走出科技园大门的时候,粤海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他站在门口给李锦瑶发了一条消息:「训练营结束了。证书拿到了。」
她秒回:「恭喜。」
然后隔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下午。」
「校门口等你。」
第二天下午,杨洛文下巴士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她。
李锦瑶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就是两周前他送她的那个位置。白色羽绒服,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他出来,她从花坛边上跳下来,小跑了几步过来。
"欢迎回来。"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里面是一杯热奶茶,盖子拧得很紧,外面裹了一层毛巾保温。杨洛文接过来,杯壁还是烫的。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杨洛文看着她。她的耳尖被冻红了,羽绒服袖口的地方蹭了一点灰——大概是在花坛边沿上坐过。花坛边沿晒不到太阳,冬天是凉的。
"骗人。"他说。
李锦瑶没回答,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转过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杨洛文跟上去。奶茶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训练营笔记我全部整理好了,回去发你。"他说。
"PDF还是Markdown?"
"都有。"
"那我收下了。一块钱的学费。"
杨洛文笑了。笑得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推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脚下是冬天干裂的水泥地,风吹过来的时候,杨洛文闻到奶茶的甜味——和她身上那种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
两周。他带着两个人的笔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