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渡轮》
江心岛的雾气还没散尽,陈默已经把那艘掉了漆的“平安号”渡轮擦了第三遍。柴油味混着芦苇的腥气,从船舷两侧的江水里浮上来,像某种固执的旧记忆。
“陈伯,今天还开啊?”岸上卖菱角的陈伯探出头,竹篮里的红菱还沾着水珠。
“开,怎么不开。”陈默把抹布往桶里一扔,金属桶哐当一声,“老张头在岛上等他的降压药呢。”
这班渡轮,原本是江心岛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十年前,岛上还有小学、供销社,每天早晚两班,挤满了扛着菜筐的妇人、追着船跑的孩童。后来桥通了,公交直接开进岛,渡轮就成了“鸡肋”——除了几个舍不得这口“水上瘾”的老人,再没人愿意多绕这半小时水路。
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儿子发来的视频请求。他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去。上个月儿子刚把孙子抱回来,视频里那团皱巴巴的小脸,看得他心里发软,可一提“爸,卖了船来城里住吧”,他又硬起心肠。
“卖了船,我干啥?”他总这么回。其实心里清楚,不是船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船。
七点整,陈默拉响汽笛。呜——江面惊起一群白鹭,翅膀拍碎了雾,也拍碎了倒映在水里的老槐树影。船缓缓离岸,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把岸边的水草推得东倒西歪。
第一个上船的是住在岛西头的吴阿婆。她挎着个蓝布包袱,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陈师傅,今天去镇上给闺女送点腌菜。”她笑着,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闺女说,这腌菜啊,还是我做的香。”
陈默点点头,没敢说上周在镇上菜市场见过她闺女——那姑娘拎着超市的真空包装酱菜,匆匆忙忙钻进了轿车。有些话,渡轮上的人心照不宣,就像江水知道每一块礁石的位置。
船到江心时,太阳终于撕开了雾。对岸的高楼像一排新栽的竹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陈默眯起眼,想起二十年前,这片江岸还是芦苇荡,他和媳妇就是划着舢板,在这片水域采的菱角。后来媳妇走了,他接了父亲的班,开起了这艘渡轮。日子就像这江水,看着流得慢,其实一刻也没停过。
“陈伯,前面是不是有东西?”船尾的小年轻突然喊。他是来岛上采风的摄影师,背着个比脑袋还大的相机。
陈默眯眼望去,江面上漂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靠近了才看清,是只受伤的白鹭,翅膀耷拉着,像片被揉皱的纸。他下意识减速,船头轻轻抵住那团羽毛。
“别管了,误了时间。”摄影师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拍着,“这构图绝了,生与死的对比。”
陈默没理他,弯腰捞起那团温热的羽毛。白鹭在他臂弯里发抖,黑豆似的眼睛映着天空。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片水域,救起过一个落水的孩子。孩子的母亲跪在船板上,哭得说不出话。那时候他觉得,这渡轮开得值。
把白鹭轻轻放在甲板上,陈默从工具箱里翻出纱布。摄影师撇撇嘴,收起相机:“陈伯,你这船要是卖了,这鸟找谁救去?”
“卖不了。”陈默缠纱布的手很稳,“上个月文旅局的人来,说要搞‘江岛慢游’,把这渡轮当个景点。虽然班次少了,但总算能保住。”
摄影师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现在城里人就爱这种‘复古体验’。到时候您这船,得收门票吧?”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昨天在镇上碰到的老同学,对方在文旅局工作,拍着他肩膀说:“老陈,这船你再开五年,退休金给你算工龄。”他当时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五年,足够把孙子带到能跑能跳的年纪,也足够让这江面上的雾,散得更干净些。
船靠岸时,吴阿婆的闺女果然没来。陈默帮她把腌菜提到路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融进晨光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儿子发来的语音:“爸,房子我们看好了,三室一厅,楼下就是公园。您要是舍不得船,我们先租着……”
他点开语音,没听,直接按了删除。转身时,看见那只白鹭已经站了起来,歪着脑袋看他。它扑棱了两下翅膀,竟真的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告别。
陈默回到船上,重新发动引擎。返航的途中,雾彻底散了。对岸的工地正在打桩,咚咚的声音隔着江水传过来,像某种笨拙的心跳。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这渡轮啊,渡的不是人,是日子。”
是啊,渡的是吴阿婆的腌菜,是老张头的药,是摄影师的镜头,是那只白鹭的翅膀,也是他自己这半辈子的光阴。桥通了,船慢了,可总有些东西,是桥墩子代替不了的。
回到码头时,陈伯还在卖菱角。“今天生意咋样?”陈默系好缆绳。
“凑合。”陈伯递过一把红菱,“刚摘的,甜。”
陈默剥开一颗,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真甜。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回了条语音:“房子先别租,我再想想。对了,孙子叫啥名儿定了吗?”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夕阳正好落在船头。他把剩下的菱角揣进兜里,想着明天要是天气好,就把船再刷一遍漆。蓝的,像年轻时候江水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