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放下心事,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妻子林晚的名字。眼下疫情管控严苛,市医院实行封闭式管理,外来人员不准随意进出,陪护家属一旦登记留宿,就不能随便往返村镇,周茂生自打父亲住院,就被锁在医院里寸步难离,连回家一趟都做不到。他心里本就堆满手术费的烦心事,接起电话时语气藏不住烦躁。
“茂生,你现在还在医院吗?”林晚的声音隔着听筒飘过来,带着几分慌乱与无措,尾音微微发颤。
“在呢,医院封控不让出去,我一步都走不开,有话快说。”周茂生背靠墙面,另一只手烦躁地摩挲着裤缝,满心盘算着贷款、卖猪的事,压根没往别的地方多想,语气里满是敷衍。
“方才我身子一直发闷反胃,想着孙玉燕那边有熟识的人,就过去让她手下的大夫给瞧了瞧,人家一测,把脉一搭,说我怀上了。”
听见这话,周茂生浑身一僵,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先前满心的烦躁瞬间混上一层不舍。他家如今两个姑娘,大女儿周雅婷,小女儿周雅萱,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盼着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眼下林晚怀上,他第一反应不是麻烦,反倒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软了些许,不再是方才刻薄的模样:“你先别哭,这事未必没有转机。家里现在是雅婷、雅萱两个丫头,我一直盼着能有个男孩,要是这胎是小子,咱们就这么打掉实在太可惜了。”
林晚抽噎着回话:“可现在疫情管得严,生育政策卡得死,咱们这种情况,怕是留不住。我一个人在家,出门处处受限,根本没门路找人问性别。”
“你别慌,我被困在医院走不开,等下我给村委会打电话,好好跟支书、计生的王大姐求求情,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周茂生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万一真是个儿子,咱们家也算圆满了。”
林晚攥着老旧的手机,指尖泛白,喉头堵得发疼,下意识就想推辞。
“茂生,现在疫情,家家户户都挣不到钱,我姐家停工好几个月,手里根本没余钱,我怎么好上门开口借手术费?公公住院一大笔开销,再留下肚里这个孩子,往后日子更是熬不下去。”
“我也知道难,可爸手术不能等,我困在医院半步走不了,除了你娘家,咱们找不到任何人搭把手。”周茂生的声音透着疲惫,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林晚心里百般为难,上门跟亲姐姐借钱,等于把自家一地狼狈摊开给外人看,难堪又窘迫,可公公躺在医院等着救命钱,丈夫被困市区动弹不得,她一个女人别无选择,哽咽着轻轻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林晚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疫情封控两个多月,商铺关停、务工停摆,村里家家户户断了收入,全都靠着往年积蓄勉强糊口,谁家手里都紧巴巴的,上门借钱实在难以启齿。
第二天一早,林晚强忍着孕期反胃恶心,换上一件洗得泛白的薄外套,一路低着头走到姐姐家中。进门后她局促坐在板凳边缘,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半天不敢抬头对视姐姐的眼睛。
姐姐一眼看出她神色憔悴、眼底通红,主动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看你这模样,愁眉苦脸的,家里是不是出大事了?”
一句话戳破林晚强忍的委屈,眼泪当即滚落下来,声音细弱又难堪:“姐,我今天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过来跟你借钱。爸在市医院要做大型手术,手术费差一大截,茂生被医院闭环陪护,根本回不来,他家里大姐独自带娃、小妹神智不清,全都帮不上忙,只能求你搭把手。”
姐姐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面露难色:“我何尝不想帮你?可疫情害得工地全面停工,我三四个月一分收入都没有,全家日常开销全在啃以前攒下的一点老本,手里实在没多少闲钱,不是我狠心不愿帮,是眼下家家缺钱,我有心无力。”
林晚肩膀轻轻发抖,难堪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低声哀求:“姐,我清楚你日子也紧绷,可公公手术耽误不得,但凡你手里能匀出来多少,先借我应急。等疫情结束茂生出去打工,我们省吃俭用,第一时间就把钱全数还给你。”
看着妹妹怀着身孕还要承受这般重压,哭得浑身发软,姐姐终究心软下来。她转身进里屋,打开床底上锁的小木匣子,掏出一沓面额零碎、积攒许久的现金,尽数塞到林晚手里。
“都是一家人,我不帮你没人帮。这是我全部积蓄,你先拿去交手术费,往后千万算计着花钱,疫情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林晚捧着带着体温的现金,心里又感激又酸涩,泪水止不住往下淌,一遍又一遍地道谢,窘迫与愧疚缠满心头。钱款到账的瞬间,她立刻把消息告知了医院里的周茂生。
周茂生攥着妻子借来的银行卡,快步冲到收费窗口,一次性结清所有手术费用。没过多久,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床上躺着他的老父亲,众人小心将老人送入手术室,厚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合上。
周茂生脱力瘫坐在走廊长椅上,紧绷多日的心刚松一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村支书的电话,一心想争取留下林晚腹中的孩子。
“支书,我是周茂生,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我媳妇林晚刚查出怀了身孕,我家里现在只有两个女儿,周雅婷和周雅萱,我真心盼着能留这个孩子,能不能麻烦村里通融一下?”
村支书听完,没有立刻答复,只说要核对他的计生档案,稍后给他回电。
周茂生坐在长椅上忐忑等候,一根接一根抽烟,脚下很快堆起一堆烟蒂。没过半个钟头,手机铃声响起,是村委会打来的,村支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条理清晰地跟他解释政策。
“茂生,我和王大姐仔细翻查了你户籍底下全部子女登记,现在咱们实行三孩生育政策,但政策规定一户家庭名下登记子女总数不得超过三名,咱们要按系统登记来算,不是只算你和林晚生的孩子。”
周茂生心里一紧,连忙追问:“我跟前妻生的那个男孩,早就跟着他妈生活,户口都迁走了,跟我们家一点往来都没有,怎么还算在我头上?”
“档案记录改不了,血缘生父是你,系统就会把这名男孩计入你的子女名额。”王大姐接过电话,耐心跟他掰开细说,“你第一段婚姻育有一子,你和林晚婚后生下大女儿周雅婷、小女儿周雅萱,这加起来正好三个孩子,名额已经全部占满。林晚现在肚子里这一胎,就是第四孩,完全不符合现行三孩政策标准,根本没办法登记落户。”
周茂生心头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了,语气满是不甘:“那孩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沾过我一分钱,抚养全是前妻承担,凭什么算我的名额?我就盼着这胎是个男孩,要是打掉真的太可惜了。”
“我们理解你想要儿子的心思,可规矩统一,全村都是一样核算标准,不可能单独给你破例。”村支书的声音透着无奈,“更何况现在疫情期间,各村每周统一上报孕情台账,上级定时抽查,这种政策外怀孕根本瞒不住。要是执意生下来,不光孩子没法上户口,你们全家医保、村里各类惠农补贴全部取消,还要缴纳社会抚养费,眼下你们家里老人重病住院,全靠林晚姐姐接济,哪里扛得住这笔处罚?”
王大姐又在一旁补充:“现在胎儿月份浅,及时终止妊娠对林晚身体损伤最小,我们村委会可以协调通行手续,安排人专程接送她去定点医院,全程帮忙办理各项流程,不用她一个孕妇来回奔波卡点。一旦拖到孕晚期,手术风险翻倍,大人身子容易落下病根,你们家现在处处用钱,实在经不起再添别的麻烦。”
周茂生沉默许久,指尖死死捏着手机,烟盒都被攥得变形。他心里万般不舍,心心念念期盼的儿子,到头来因为早年那段婚姻的孩子,彻底没有留下来的可能。
“行,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沙哑,满是颓丧,“麻烦村里安排一下,抽空带林晚去医院。”
挂断电话,他给林晚回拨过去,语气里满是失落与无力:“我跟村委会仔细沟通过了,政策卡死了,跟前妻那个男孩算我名下的孩子,加上雅婷、雅萱,刚好三个名额,咱们肚里这个留不住。哪怕心里再可惜,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村里安排去做手术。”
电话那头的林晚听完,压抑的哭声久久没有停下。
医院实行闭环管理,周茂生压根没法抽身回家陪同,只能全权托付村委会帮忙。当天下午,村干部开车到村里接上林晚,一路办好防疫通行证明,陪同她前往镇上定点医院,挂号、术前检查、病房安顿全部一一办妥,叮嘱完宽慰的话才离开。
周茂生守在父亲手术室门外,坐立难安,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往嘴里送。漫长等待过后,手术室大门推开,医生告知手术顺利,他连忙上前,跟着医护把虚弱的老父亲转移到普通病房,安置好监护仪器与输液管。
等父亲稍微清醒一点,周茂生坐在病床边,低声把林晚怀孕、政策不允许留下孩子、马上要做手术的事说了一遍。老爷子听完长长叹气,身子虚弱无力,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虚弱嘱咐儿子多顾及林晚的身体。
安顿妥当父亲,周茂生借医护人员的手机联系村委会,问清林晚所在病房,托同病房病友临时照看老人,匆匆赶过去。抵达病房时,林晚刚做完手术,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浑身虚软无力。
看见周茂生过来,林晚眼眶通红,轻声开口:“我现在身子亏空,身边没人照料,你能不能打电话叫你姐姐过来陪我几日?你父亲那边术后离不得人,两头来回跑你也扛不住。”
周茂生权衡片刻,父亲术后需要二十四小时照看,他实在分身乏术,当即拨通自家姐姐电话,拜托她前来医院陪护林晚。等姐姐赶到守在病床前,他一刻不多停留,立刻折返市医院照料父亲。
接连压垮人的重担彻底消磨掉周茂生所有精气神。老父亲术后每日输液买药开销不断,林晚术后休养也要补品、医药费,家中所有开支,全靠着林晚姐姐借出的积蓄支撑,欠下一笔沉甸甸的人情债。疫情封控之下他被困医院,没有半点外出务工赚钱的门路,看不到一丝还债的希望。
从前极少碰烟酒的人彻底变得颓废消沉。白天守在病房,一有空隙就躲进安全通道不停抽烟,烟瘾一日比一日重;夜里等父亲熟睡,就买来廉价散装白酒,蹲在走廊角落独自闷饮,一杯接一杯麻痹心底的遗憾与压力。眼底常年布满红血丝,胡茬杂乱疯长,身形消瘦憔悴,眉眼间只剩麻木消沉。
然而与此同时,封闭住校的校园里,属于周雅婷的校园时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疫情管控收紧,全校学生统一封校住宿,一晃已经关了三四周,校门全程封锁,学生一律不允许携带手机。心里挂念家人的孩子,只能主动找班主任,借老师私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每天晚饭结束后的半小时,是大家排队联系家里的固定时间。
晚饭收拾完毕,不少学生一窝蜂围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围着老师软磨硬泡。
“张老师,借下您手机呗,我想跟我妈说几句话。”
“老师老师,我就打两分钟,问问家里近况!”
班主任无奈笑着摆手,一一应下:“别急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每人通话限时两分钟,别扎堆吵闹。”
人群挤挤攘攘,大伙心里都揣着期待,唯独周雅婷缩在队伍最末尾,垂着脑袋,手指反复绞着校服衣角。她心里又慌又想念,惦记住院的爷爷、还有在家的妈妈和妹妹周雅萱,犹豫了许久,才一点点挪到班主任跟前,声音细弱卑微,几乎要融进走廊的嘈杂里。
“张老师……能不能、能不能也借我用一下手机?我想打给我爸妈。”
她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蜷缩,不敢抬眼直视老师,生怕老师会拒绝自己,说话断断续续,满是小心翼翼的怯懦。
就在她上前开口的那一刻,身后排队的同学们立马凑到一块,小声打起赌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在这之前,周雅婷在学校就是个小透明,不会被议论不会被看到,但却因为这个电话发生了变化。周雅婷同学他们只清楚一件事——之前周茂生在同学面前动手打过周雅婷,其余家里爷爷住院、母亲怀孕打胎这些内情,没有一个人知晓。
一个男生率先开口:“咱们来赌一把,猜猜周雅婷爸妈会不会接电话?我押没人接!她爸脾气那么冲,指不定根本懒得理她。”
旁边女生立刻接话:“我赌她妈不接,我瞧着她妈妈每次来学校都安安静静,从来不会替雅婷说半句好话,看着就不怎么疼女儿。”
另一个看热闹的男生摇了摇头:“那我单独赌她爸不接,上次当众打她,摆明心里不看重这个闺女。”
还有个女生抱着胳膊折中说道:“万一两个都能接通呢?我赌爸妈至少有一个会接电话。”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定下赌注,眼神全都落在前面周雅婷的身上,低声闲聊调侃,没人刻意孤立她,只是拿她父亲打人这件事当谈资。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很快轮到周雅婷。班主任心软,把手机轻轻递到她手里:“报号码吧,别紧张。”
她又输入林晚的号码,漫长等待过后,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周雅婷默默把手机还给老师,抿着嘴,一言不发走出办公室。等候在外的同学立马炸开了锅,方才打赌押“没人接”的人笑得格外大声。
“看吧!我就说根本没人接她电话,赌注我赢了!”
“果然没错,她爸本来就凶,之前还当众打她,哪里会惦记她。”
“她妈妈也一样,平时看着温吞,可从来不会护着雅婷,想来也是没多在乎她,不然怎么会不接电话。”
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周雅婷耳朵,她没有停下脚步争辩,心底翻涌着矛盾又复杂的滋味。她不清楚父亲守在医院照料爷爷、母亲身体不适无力拿手机的实情,只顺着同学们的话暗自琢磨。
她安静走到空旷的操场台阶坐下,晚风轻轻吹过来,她一个人小声自言自语。
“他们说得好像是真的,爸爸脾气急躁,以前确实动手打过我,妈妈向来内敛克制,从来不会直白护着我,看着好像根本不偏爱我。”
可下一秒,鼻尖又控制不住发酸,心底另一个柔软的念头又固执地冒出来,“但平日里妈妈会偷偷给我塞零食,爸爸辛苦赚钱养家,他们心里应该还是有我的,只是不会直白地表现出来。”
两种想法在心里来回拉扯,委屈一点点积攒起来,眼眶慢慢泛红。林晚本就是含蓄内敛的性子,爱从来不会表露得明目张胆,遇事也很少站出来为女儿出头,久而久之,不光同学误会她不疼爱孩子,连周雅婷自己,偶尔也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独自闷着低落情绪,没留意不远处走来隔壁班出了名的“显眼包”。少年揣着口袋里的零食,慢悠悠晃到操场,一眼就看见独自垂头、满脸落寞的周雅婷,径直朝着她坐的台阶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