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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君晏

景元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紫禁城的飞檐之上,寒风卷着碎雪,穿过层层朱红宫墙,吹得御书房窗棂簌簌作响。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墨迹冰冷,字字句句皆是外戚一党明里暗里的逼压。十九岁的萧珩裹着一身玄色龙袍,指尖抵着眉心,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登基已有三载,先帝骤然崩逝,留给他的是风雨飘摇的江山,还有手握宫禁、把持朝纲的太后母族。满朝文武大半趋炎附势,唯有一人,始终站在他身侧,不曾动摇过半分。

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陛下,丞相大人到。”

萧珩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方才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敛去,声音低哑:“宣。”

门帘被内侍轻轻掀开,风雪裹挟着一点清浅的墨香漫入屋内。苏清晏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素色狐裘,玉簪束起乌黑长发,手中捧着一叠整理妥当的卷宗,缓步走入殿中。

他今年二十六,年少状元,先帝亲封托孤丞相,执掌三省六部,朝堂半数文官皆出自他门下。世人都说苏相温润如玉,可只有萧珩清楚,这副温雅皮囊之下,藏着看透朝野算计的锐利城府。

“臣,参见陛下。”苏清晏垂首行礼,身姿挺拔,礼节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免礼,近前来。”萧珩抬手,目光落在他被寒风冻得泛白的指尖,心头微涩,“外头雪下得这样大,不必次次亲递卷宗,遣下人送来便是。”

苏清晏直起身,缓步走到御案旁,将卷宗整齐铺开,眉目温和地抬眼看向帝王:“六部密事事关重大,旁人经手恐生疏漏,臣亲自送来,方能安心。”

他说话时气息微冷,显然在风雪里走了许久。萧珩默不作声,伸手将御炉挪到他身侧,鎏金暖炉腾起淡淡的暖意,隔开窗外刺骨寒风。

苏清晏垂眸,恰好看见龙袍下那双攥紧过奏折、布满薄红痕迹的手,轻声道:“陛下又熬夜批阅奏章了?昨日臣嘱咐御膳房炖的安神汤,陛下可是一口未动?”

萧珩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少年天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汤药苦涩,难以下咽。”

“臣料到陛下不喜,今日特意重新调制,加了蜜渍桂花,不苦。”苏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盏,放在案角,瓷温温热,想来是一路揣在怀中护住的。

萧珩心头一软,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殿内烛火摇曳,落在苏清晏清隽侧颜上,长睫投下浅淡阴影,明明手握滔天相权,面对自己时,却永远是这般妥帖细致。

三年前他困在东宫,受尽冷落苛待,人人都避他不及,唯有彼时尚在翰林院的苏清晏,借着讲学的由头,悄悄给他带点心,替他梳理治国策论,教他如何藏起锋芒,隐忍求生。

登基之后,太后外戚屡次在朝堂发难,处处架空皇权,数次想要罗织罪名罢免苏清晏,每一次,都是这人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抗衡满朝权贵。

今日早朝更是凶险,太后兄长当朝递上奏折,直指丞相私结朋党,把持户部财权,恳请他拆分三省,削去苏清晏半数职权。满殿官员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彼时满朝压力尽数压在他身上,萧珩坐在龙椅上,周身冰冷,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算计吞噬。直到身侧传来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苏清晏从容出列,逐条辩驳奏折之中捏造的罪证,字字有理有据,硬生生堵得外戚一派哑口无言。

下朝之后,百官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帝相之间必有嫌隙,帝王忌惮相权过重,早晚要拿苏清晏开刀。

可只有萧珩自己清楚,这偌大皇宫,万里江山,他唯一愿意全然信任、交付真心的人,只有眼前这位丞相。

“今日早朝之事,卿……不怪朕没有当场为你辩驳?”萧珩低声开口,语气藏着一丝忐忑。

彼时他若公然维护苏清晏,只会坐实外戚口中“帝相勾结”的流言,反倒给了对方更进一步发难的把柄,他只能暂时压下奏折,看似冷淡中立。

苏清晏闻言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臣明白陛下难处。若是陛下当庭护臣,反倒落人口实,得不偿失。臣早已备好外戚贪墨赈灾银两的证据,今夜呈给陛下,明日早朝,便可扭转局势。”

他早将一切算计妥当,连替自己解围的后路都铺好,从不让他左右为难。

萧珩望着他,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占有。这世间人人都盯着他的皇位,盯着苏清晏手中的相权,所有人都默认帝王与丞相天生对立,可没人知道,无数个深夜御书房独处之时,他有多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安稳。

他伸手,不经意间触碰到苏清晏放在案上的手背,微凉细腻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顿。

苏清晏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垂着眼,气息轻缓,不主动,亦不回避。

萧珩指尖微微蜷缩,舍不得松开,低声道:“清晏,朝野流言四起,都说朕忌惮你权柄滔天,迟早容不下你。”

“臣不在乎旁人流言。”苏清晏抬眸,一双温润眼眸直直望进帝王眼底,澄澈坦荡,“臣自年少辅佐陛下起,初心从未变过。此生只愿辅佐陛下坐稳江山,别无二心。”

一句别无二心,撞得萧珩心口发酸。

他坐拥天下,六宫空置,从未接纳任何女子,宫中无一位妃嫔,身心干净,从未有过半分暧昧纠缠。而苏清晏世家显赫,无数名门世家递来联姻请柬,皆被他一一婉拒,多年孑然一身,心中亦无旁人。

两人皆是一身清白,君臣名分之下,藏着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情意。

窗外风雪渐大,屋内烛火温暖。苏清晏见帝王神色落寞,主动拿起那盏温热的桂花安神汤,递到他手边:“陛下先饮汤药,余下的奏折,臣陪陛下一同处置,今夜臣不走了。”

萧珩接过瓷盏,鼻尖萦绕清甜桂香,苦涩尽数散去。他小口饮下汤药,抬眼看向身侧始终伴他左右之人,龙袍下的手指悄悄勾住苏清晏的衣袖。

风雪漫过宫阙,朝堂暗流汹涌,外戚虎视眈眈,前路布满权谋陷阱。

但只要苏清晏在身侧,再冷的深宫,再凶险的朝局,他都不必孤身一人。

苏清晏察觉到衣袖轻微的拉力,侧头看向身侧少年帝王,眼底盛满纵容温柔,安静立在御案旁,陪着他共对满纸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