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长安城的雪便一日比一日薄了。
宫墙根的积雪化成了细流,沿着青石砖缝蜿蜒而下,汇入排水渠时发出叮叮咚咚的轻响。乐彻宫院中那几株老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鼓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毛茸茸的,像缀了一树粉白的米粒。刘髆每日被奶娘抱到廊下看花苞,伸着胖手要去够,嘴里嘟囔着“花花、花花”,够不着便急得直蹬腿。
刘髆如今一岁半了,走得稳当了许多,满院子跑也不在话下,只是跑急了还偶尔会摔,摔了也不哭,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刘胥跟在他后面追,两个小的满院疯跑,刘旦则像个尽职的小牧羊犬,一会儿拦这个一会儿扶那个,常常累得直喘气,小脸上却带着一种“我是长兄我得管着”的郑重。
李长乐如今有孕五个多月了,肚子圆鼓鼓地撑着春衫,整个人丰润了不少,面颊上养出了一层薄薄的晕红,愈发显得明艳。刘彻不许她多走动,每日只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看看孩子们闹腾。她倒也听话,乖乖歪在软椅上,膝上搭着薄毯,手边一壶温热的枣茶,安安静静地当她的“监工”。
这一日午后,刘据来了。
太子刘据今年已十四岁,身量拔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些,穿着太子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已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挺拔模样。他走进乐彻宫时,远远便看见刘旦正坐在廊下写字,刘胥趴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乱画,刘髆则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跑。李长乐坐在廊下含笑看着,春日暖阳铺了满身。
“昭仪娘娘安好。”刘据走上前行了个礼,又朝刘旦笑了笑,“三弟。”
刘旦放下笔站起来行礼:“太子殿下。”
刘据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看看昭仪娘娘和弟弟们。”他目光落在李长乐隆起的腹部上,耳根微红,移开目光又落在廊下那三个小的身上,忍不住笑了,“乐彻宫如今可真热闹。”
李长乐让座,又让小夭端了新沏的春茶来。刘据坐下,先问了安,又说了些宫中的琐事——卫子夫让他带了些春日的时令点心给昭仪尝鲜,又嘱咐他问候弟弟们。李长乐一一谢过,问他学业如何,刘据答了,又说太傅最近夸他进步了。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刘髆跑累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头扎进李长乐怀里,仰着脸看见刘据,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哥哥!”
刘据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认真地看着这个小人儿:“五弟认得我?”
“哥哥!”刘髆又叫了一声,伸出胖手去够他的衣带。刘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让刘髆攥住他的手指,小家伙攥住了便往嘴里塞。刘据哭笑不得,李长乐赶紧拦住:“髆儿,不能吃。”
刘旦走过来,把五弟从母妃怀里接过去抱到一边玩,一边走一边低声教育他:“不能啃别人的手,不礼貌。”刘髆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又跑去追蝴蝶。
刘据看着两个弟弟的背影,又看了看廊下安安静静坐着写字的刘胥,忽然低声道:“昭仪娘娘,儿臣有一事想请教。”
李长乐温声道:“太子殿下请说。”
刘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父皇近来在朝会上说要推行新式农具和水利之法,朝中几位老臣颇有微词,说……说昭仪娘娘不宜干政。儿臣想问问娘娘,这些法子当真是娘娘所献么?”
李长乐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没有回避:“是。臣妾幼时读了些杂书,记了些东西,觉得于国于民有用,便献给了陛下。”
刘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儿臣觉得那些人说得不对。农具利民,水利安邦,谁献的法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对百姓有用。儿臣在书上读过,古之明君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娘娘献的法子好,便该推行,管它是谁献的呢。”
李长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温热。十四岁的少年太子,眉目清朗,目光坦荡,身上有一种被卫子夫教养得很好的正派与仁厚。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史书上那个被冤杀的刘据,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清明又赤诚。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太子殿下说得对。臣妾也只是想帮陛下做些事,旁的都不求。”
刘据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让人看着便觉得心里敞亮的明朗:“娘娘放心,儿臣回去也跟母后说,让她多劝劝父皇保重身子。父皇近来气色好得很,儿臣瞧着比前两年还精神,都是娘娘的功劳。”
李长乐被他直白的话逗笑了,微微摇头:“太子殿下谬赞了。”
正说着,刘彻回来了。帝王今日散朝早,一进院门便看见刘据坐在廊下与李长乐说话,微微挑了挑眉。刘据立刻起身行礼,刘彻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走到李长乐身边,先低头看了看她怀中的刘髆——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正窝在母妃怀里打盹——然后才问刘据:“今日怎么来了?”
“母后让儿臣带些点心来给昭仪娘娘和弟弟们。”刘据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也想来看看三弟四弟。”
刘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赞许,点了点头:“你三弟四弟在乐彻宫住得惯,你常来陪他们说说话也好。”他伸手揽住李长乐的肩,低头问她:“今日身子可好?”
“好得很。陛下都问了三遍了。”李长乐笑着睨他。
刘据在旁边看着父皇和昭仪说话的模样,低头端茶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笑意。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时刘旦和刘胥都出来送他,刘胥还塞了他一颗自己捡的石头,一本正经地说“给太子哥哥玩”。刘据郑重其事地收了,揣在袖中,摸了摸刘胥的头才走。
送走刘据后,刘彻抱着刘髆进殿,刘旦牵着刘胥跟在后面。李长乐扶着腰站起来,刘彻立刻回头看她:“慢些。”
“知道。”李长乐笑着应了一声,慢慢往殿里走。春日的风吹过院中桃树,那满树花苞不知何时绽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
入夜后,三个孩子都睡了。刘彻在内殿榻上歪着,让李长乐枕在他臂弯里。他的手习惯性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心温热,时不时轻轻地动一下,像是在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
“长乐,”他忽然开口,“据儿今日来,朕其实挺高兴的。”
“臣妾看出来了。”
“这孩子性子宽厚,像他母后。”刘彻的声音低低的,在烛火中听来格外温和,“朕前些年忙于朝政,对他关心不够。如今看你带着旦儿和胥儿,朕有时候想,若当初多陪陪据儿,他是不是会更开朗些。”
李长乐偏头看他,帝王的侧脸在烛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愧疚的神色。她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如今也不晚。据儿才十四,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陛下多叫他来乐彻宫坐坐,跟弟弟们亲近亲近,比什么都好。”
刘彻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偏头在她额间落了一吻:“朕听你的。”
窗外春风拂过,桃枝上的花苞在月光里悄悄绽着。碧玉镯在黑暗中温温地亮了一下,碧玉潭面上浮起一行极细的金字:“春来添喜。宿主及胎儿一切安好。刘髆灵力亲和度持续优级。命运线偏移进度:85%。”
那行字悄悄地浮又悄悄地散。榻上的两个人依偎在一处,呼吸渐渐融成同一个节拍。长安城的春天,正从乐彻宫的这一夜开始,一日比一日暖,一日比一日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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