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响,沈檐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素纱宫灯晃了晃,落在宣纸上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苏晚握着狼毫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竹影晃得厉害,像极了白日里御街上擦身而过的暗卫腰上悬着的佩刀。
案头的香炉里焚着安神的檀香,是萧彻惯常爱用的味道。她来东宫三年,从最末等的洒扫宫女爬到如今的太子侍读,连他用的香要兑三成龙涎、两成白梅都记得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他今夜本该在御书房陪陛下议事,到四更天才能回东宫。
指尖捻了捻袖袋里淬了毒的短匕,冰凉的刃身贴在皮肤上,刺得她打了个寒颤。三个月前传回来的指令,说北境已经备好兵马,就等她取了萧彻的项上人头,里应外合破了皇城,到时候论功行赏,她阿弟的性命自然能保住。
苏晚深吸了口气,放下狼毫起身,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是东宫侍卫的步伐,那人走路永远慢半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总带着叫人逃不开的压迫感。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要往后退,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彻站在门口,玄色的常服上还沾着外头的夜露,发梢也湿了一点,往常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视线落在她脸上,半响才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方才伏案写的字帖:“刚在练字?”
他声音带着点刚淋了冷风的沙哑,听不出情绪。苏晚垂着眼福了福身,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殿下前几日说臣女的字太飘,夜里无事便多练了几张。”
萧彻没说话,抬脚走进来,靴子踩过门槛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寒气。他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她写的那叠宣纸,指尖掠过纸上的墨迹,忽然笑了一声:“是稳了不少,就是怎么每张字里,都带着股慌慌张张的味道?”
苏晚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袖袋里的短匕硌得手心发疼。她抬眼看向萧彻,他正垂着眸看那些字帖,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崩得很紧,耳尖却红得厉害,像冻的,又像别的什么。
“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指教。”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方才她练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动手,字里的杀意没藏住,萧彻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
“指教就不必了。”萧彻放下字帖,转过身看向她,忽然朝她走了两步。他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几乎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影子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檀香的味道,和案头香炉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避无可避。
萧彻停在她面前半步的位置,垂眸看着她,忽然抬起手。苏晚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指尖已经碰到了袖袋里的匕柄,只要他再靠近一寸,她就能立刻把刀捅进他的心口。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来,他的指尖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摘了一片落在她发间的竹叶,声音低得像是叹息:“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见你窗台上摆的那盆白梅开了,摘了枝插你案头,叶片掉进去了都不知道,傻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他指尖的温度很凉,擦过她发顶的时候,带起一阵微痒的触感。苏晚愣了愣,抬眼看向他的手,他掌心里果然躺着片翠绿的竹叶,指节上还有道浅浅的伤疤,是去年秋猎的时候,他替她挡了头失控的鹿,被鹿角划的。
那时候她刚拿到第一封指令,让她趁着秋猎动手,她攥着匕首跟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找机会,那头鹿就疯了似的冲过来,他想都没想就把她护在了身后,鹿角划在他手上的时候,他还笑着跟她说“吓着了吧?没事,有我在”。
苏晚的喉咙忽然发紧,握着匕柄的指尖松了松,又猛地攥紧。她不能忘,阿弟还在他们手里,北境的几十万兵马还在等着她的信号,萧彻是大靖的储君,是她必须杀死的人。
“谢殿下关心。”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夜深了,殿下明日还要早朝,不如早些回寝殿休息?臣女就不打扰了。”
她说着就要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了。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大得很,攥得她手腕生疼。苏晚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沉得发黑的眸子里,他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像是熬了几夜没睡,又像是憋了天大的火气。
“走?”萧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很,听得苏晚后背发毛。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啪”的一声,把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拍在了她身后的墙上,令牌上刻着的北境鹰隼纹路,在烛火下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是她每次和北境传信的时候用的令牌,她明明藏在了寝殿最隐秘的暗格里,怎么会在他手里?
苏晚的血瞬间凉了个透,指尖猛地收紧,刚要把袖袋里的匕首拔出来,就被他往前一拽,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烫,心跳得飞快,手臂扣在她的腰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苏晚,”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点她听不懂的悲戚,“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想着怎么杀我?”
苏晚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贴着她脖颈的皮肤烫得吓人,也能感觉到他扣在她腰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殿外的风忽然刮得更大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案头的素纱宫灯晃了晃,终于“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窸窸窣窣的掏东西的声音,冰凉的金属物件被塞到了她手里,她摸了摸那纹路,是可以调遣东宫三千禁军的虎符。
他红着眼,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让她抬头看着他。
“你要的是我的命,还是这天下?”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我都给你,你别走好吗?”
苏晚整个人都傻了,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见殿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侍卫的通传,声音急得变了调:“殿下!不好了!北境兵马忽然破了居庸关,前锋已经到皇城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