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阳光澄澈透亮,街道行人闲散,微风拂过树梢,摇落一地碎光。
齐兰陵抱着新买的兰陵王面具,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十块的仿古面具谈不上什么绝世工艺,材质寻常,纹路却复刻得极有韵味,古朴沉敛,戴在脸上不笨重,反倒透着一股跨越千年的肃然英气。
她忍不住驻足街边无人的林荫小道,抬手将面具轻轻覆在脸上。
遮住眉眼,掩去清秀,一瞬间,属于少女的柔和气质尽数收敛,周身莫名沉淀出几分冷冽、肃杀的沙场气息。
齐兰陵对着手机镜头微微侧身,心底满是欢喜。
她从小偏爱兰陵王高长恭,偏爱这位史书里貌柔心壮、勇冠三军却一生凄苦的北齐名将。于她而言,这副面具不只是一件小摆件,更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隔空相逢。
“真好看……”
她轻声自语。
可话音刚落,周遭的世界骤然变了。
没有狂风骤起,没有异象轰鸣,一切都静得诡异。
原本喧嚣的车流、人声、风声尽数消弭,暖煦的现代日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沉萧瑟的秋日天光。
脚下平整的柏油路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枯黄凌乱的荒草、泥泞干裂的战地泥土。
眼前的高楼街道、街边绿树全然褪去,入目是连绵荒芜的古战场,残旗断戈散落遍地,秋风萧瑟,卷着漫天尘土,苍凉肃杀。
这不是现代。
这是千年前的北齐战场。
齐兰陵浑身一僵,浑身汗毛微竖,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没有穿越,没有移动分毫,身体依旧站在熟悉的林荫小道上。
可她的视野、她的周遭环境,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千四百多年前的邙山古战场。
是时空残影。
是沉淀在岁月长河里、从未消散的旧时光片段。
远处烟尘滚滚,马蹄轰鸣。
一支铁甲铁骑自烟尘中奔涌而出,阵列严整,气势滔天。
最前方那一骑,白衣银甲,身姿俊挺无双,面容俊美温润得不像沙场武将。
正是北齐兰陵王,高长恭。
彼时的他风华正茂,年少威名震天下,因容貌太过俊秀,不足以震慑敌阵,脸上正戴着一副狰狞古朴的修罗面具。
和齐兰陵此刻脸上戴着的仿制品,一模一样。
千年前的风沙掠过他的战甲,烈烈风声裹挟着远古杀伐气,他勒马立在阵前,身姿挺拔,孤身直面千军万马,明明容貌温润,却一身百战铁血锋芒。
齐兰陵怔怔望着远处的千古名将,心脏狠狠震颤。
史书百遍翻阅,文字千次品读,都不及此刻亲眼一见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何为邙山一战,威震四方。
何为兰陵王,一战封神。
与此同时,政盛古董店内。
明明门外盛世安稳,店内岁月平和,凌长盛却轻轻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的目光穿过木质门窗,望向街道的方向。
他没有动用任何术法,仅仅是万古岁月沉淀的本能感知,便清晰捕捉到那一缕微微动荡的时光轨迹。
“哦?”
凌长盛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缘分果然不浅。”
一副三十块的仿制面具,承载了少女的执念与惦念,竟真的勾动了沉埋千年的岁月残影。
一旁静立不语、戴着玄玉面具的凌政,眸光微动,清冷声线轻响:“兄长,是北齐旧影。”
他见惯万古战场,看过无数王朝征伐、名将争锋,北齐的硝烟残影,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碎影。
凌苏放下手中的书,眉眼温润柔和,轻声道:“是兰陵姑娘的执念引动的。心有所念,时光有应,是温柔机缘,无伤无碍。”
三人看得透彻。
不是时空错乱,不是法术异动。
只是盛世后人一腔纯粹的惜古之心,牵动了千年旧魂残影。
凌长盛懒散靠在柜台边,淡淡开口:“让她看看也好。”
“世人只知史书寥寥数笔,不知他当年沙场风华万丈。”
街道林荫间。
齐陵兰依旧僵立原地,怔怔望着千年前的战场。
远处的高长恭策马扬鞭,面具映着萧瑟天光,一身傲骨凛然,率军冲锋,铁甲铿锵,声震山河。
没有悲戚,没有冤屈,没有晚年的悲凉无奈。
此刻的他,是最耀眼、最无敌的兰陵王。
是史书上永远惊艳、永远遗憾的少年名将。
短短数息。
风起无声。
漫天北齐战场、烟尘铁骑、千古残影,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昏沉天光重回初夏暖阳,泥泞战地变回平整柏油路,喧嚣车流、人间烟火重新入耳。
一切如初。
仿佛方才那场跨越千年的相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唯有脸上的面具,依旧微凉真实。
齐兰陵缓缓抬手,摘下面具,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盛满了震撼与湿润。
她看见了。
真真切切,看见了兰陵王最风光、最热血、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史书里那个结局悲凉的影子。
他曾立于千军之巅,护一国山河,风华盖世,无人能及。
“高长恭……”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底积压多年的惋惜,悄然淡去大半。
遗憾仍在,惦念犹存,却多了一份跨越千年的温柔释然。
古董店内。
凌长盛望着窗外恢复如常的街道,笑意洒脱:
“好了。”
“千年遗憾,今朝一见,也算不负相逢。”
凌政默然颔首,高冷身姿依旧静立,眼底藏着万古不变的漠然,却因兄长的一句话,多了一丝细碎的人间温柔。
凌苏眉眼弯弯,温柔浅笑:
“人心温柔,岁月自暖,大抵便是如此。”
盛世人间,有人惦念古魂。
万古尘埃,终有温柔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