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庄必凡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她到底什么意思?今天的课不是心理辅导,但她又说她说的确实是心理辅导——"
"意思是她没骗人。"萧一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草坪。
那块白毛巾还在原地,被风吹歪了一点,但还在,"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同时包含了真和假。她承认今天不是心理辅导——真。她说她的话是心理辅导——也是真。但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有一句是假的。"
"哪一句是假的?"方言问。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受惊的猫头鹰。
"不知道。"萧一白转过身来,"她就是要让你们不知道。"
雕老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手绘的藤蔓花纹,忽然觉得那些花纹的走向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有几条藤蔓的位置变了。
昨天它们缠在一起的地方今天分开了,分开的地方又缠上了。
他没有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相信天花板上的画在动。
"大家先回各自房间吧。"孙亮站起来,"下午三点之前保持安静。老六——"他转头看着雕老六,"三点你去找她,我们在这等消息。"
雕老六点了点头。
十一个人陆续从活动室散了。
雕老六和萧一白回到306室。
关上门之后,萧一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不是日记本,是另外一本书。
薄薄的,灰绿色封皮,像是什么医院的内部资料。
封面上印着"圣安息第七区精神疗养院 · 入院须知(内部版)"。
"你从哪拿的?"雕老六接过来翻了一下。
"早上吃完早饭出来的时候,走廊公告栏的夹层里。"萧一白靠在窗台上,"夹层用胶带粘在公告栏背面,不掀开看不出来。"
雕老六翻到第二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打印的小字,但中间有几行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剩下的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页上写着:
"本院共设三个病区。一病区(一楼)为轻型障碍患者活动区域。二病区(二楼)为中型障碍患者治疗区域。三病区(三楼)为重症患者监护区域。"
"其中,三病区由307室进入。307室为全院唯一通向'深层治疗区'的通道。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授权人员须持特制钥匙,且仅限每日零点至两点之间进入。超时未出者,视为自愿转入'深层治疗区',编号永久注销。"
雕老六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书翻到封底。
封底内页用钢印打了一行字:"圣安息精神疗养院 · 建院第37年 · 第7区"
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墙角的电子钟。
11点14分。
"那位写日记的李广志。"雕老六说,"他是第三十七年的病人。他是从307进去的。他的编号S-07-006,是第七区第六个被送进去的人。"
"那咱们的编号呢?S-07-017到S-07-027,十一个人。你十七号,我十八号。"萧一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雕老六面前,"我的编号比你晚一号,也就是说咱们是第十七和第十八个被送进第七区的人。"
"前面十六个——有的消失了,有的忘了,有的填进了墙里。"
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
电子钟的数字跳了一下,11点15分。
萧一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壁听见:"你说那个'深层治疗区'里是什么?"
雕老六把入院须知合上,夹在日记本中间,一起放进了枕头底下。
"我觉得那不是什么'治疗区'。"他坐回床上,把脚搭在床沿,"写日记的人叫它'里面'。铁门后面、刷着7的房间、墙对面的呼吸声——他把那些东西叫做'里面'。他进去之后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或者说——他把自己忘在了'里面'。他的记忆留在了墙那边,人回到了这边。所以他在墙上写'记住我',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忘。"
电子钟又跳了一格。11点16分。
萧一白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块白毛巾。
草坪上的草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白毛巾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白毛巾旁边,草叶上有一行字。
被人用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字形潦草但清晰。
不是从窗户里划的,是从草坪正中央往房子方向划的,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划完了之后站起来走的。
那行字是:"今天下午三点,别去药房。"
萧一白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向雕老六。
雕老六也看到了那行字——刚才他从萧一白身后探头的时候,视线正好越过窗沿,落在草坪上。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电子钟跳过11点17分。
"她让我去。"雕老六说。
"那行字说别去。"
"她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
"草上的字不一定是人写的。"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
然后雕老六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里边没有嘲讽,也没有恐惧。就是那种——面对一个完全找不到参照系的选择时,人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那就去吧。"雕老六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和入院须知重新摸出来,揣进病号服内侧的大口袋里,"反正不管去不去,她都会知道。"
萧一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在走廊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