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位不要急,来了来了
“姓名?”
“唐晓翼”
“唐晓翼?你的病房是……1012……所给你安排的护士是……梦星……”
“……嗯……”
前台护士点了点头,唐晓翼转身上了通往10楼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传来护士与下一位病人的交谈声
“姓名?”
“伊戈尔”
“伊戈尔?你的病房是……1013……所给你安排的护士是……梦愿清……”
“……好……”
电梯门缓缓关上,也将那谈话声一同关在了外面
十楼走廊很长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倦怠的昆虫。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织物混合的味道,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吸得很干净
1012就在左手边第一间
唐晓翼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电梯门正重新打开。一个瘦高的男孩走出来,头发有些乱,脸色白得像纸,但站姿很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住院手环,然后抬头,目光扫过门牌号
1013
紧挨着他隔壁
那男孩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看过来。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秒
都没有说话
唐晓翼先转回身,推开1012的门走了进去
1012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吞没了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嗡鸣
病房很大,大得不像病房。一面墙全是单向玻璃,外面是翻涌的云海,灰白交织,像泼翻了的砚台。屋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类似雪松和冷泉的气息。家具是哑光的浅灰,床很宽,自动调整到最适合他脊背的弧度。仪器都嵌在墙壁里,只露出简洁的屏幕和管线接口,安静得像不存在
唐晓翼没立刻上床。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右手依旧垂着,左手里的空汽水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慢慢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云气氤氲,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白
“吱呀——”
病房内侧的另一扇小门被推开了。一个白发女孩探出头来,眼睛很亮,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笑容,像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让这过于安静的房间有了点人气
“唐晓翼?”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色护士裙装,袖口和领口绣着极光色的暗纹,年纪虽小,动作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她几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毫无知觉的右臂上时,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笑脸
“我是梦星,以后负责照顾你!唐奶奶临走前跟我说了,要对你……呃,稍微好一点!”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空汽水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左手背
唐晓翼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他垂眸看着她,这个在雨中给他送伞的女孩。此刻她穿着护士服,看起来比那天更清晰,也更……陌生
“你会什么?”
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梦星眨了眨眼,似乎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她挺直腰板,像背书一样:“基础护理、静脉注射、急救流程、心理疏导,还有……嗯,哄不高兴的小朋友!”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橘色的,和他刚才喝的汽水一个颜色
“喏,尝尝?医院特制的,能补充点能量”
唐晓翼没接。他转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惨白的光,正好劈在远处的山脊上
“这里”
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像个笼子”
梦星举着糖的手顿在半空。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把糖轻轻放在窗台上,紧挨着他支着的左手
“笼子也得有窗嘛”
她说,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通透
“而且,1013住的是伊戈尔,1014是祈月姐姐管的,1015是巧云姐姐带的于飞飞……我们都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
“都不太一样,但……都在”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1012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向着护士站——1011的方向去了
唐晓翼收回目光,看向那扇连接内室的门。梦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微妙地紧绷了一瞬
“那是……?”
“我的休息间”
梦星很快回答,语气恢复了轻快,但眼底还留着一丝未散的警惕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除非你按铃,或者……你愿意让我进来”
她指了指床头的呼叫按钮,又指了指自己
唐晓翼没再说什么。他慢慢挪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柔软得惊人,几乎要把他吞进去。右臂的寒意更深了,像有冰水在骨髓里流淌。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摸口袋里的阳玉佩,指尖触到温热的玉壁时,才觉出一点真实
梦星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阴影笼罩的侧脸,看着他那只不自然垂落的右臂,又看了看窗台上那颗孤零零的橘色糖果。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去拿
“我就在里面”
她指了指那扇小门,声音放得很轻
“有事,随时叫我。真的,随时”
说完,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那扇小门后,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时几不可闻的低鸣,和窗外云海翻涌的无声流动
唐晓翼靠在枕头上,闭上眼。掌心的玉,窗台的糖,隔壁可能存在的、那个叫伊戈尔的男孩,还有这间华丽而冰冷的‘笼子’……所有的一切,都像这山间的雾气,模糊,沉重,并且,无处可逃
只是这一次,在他沉入黑暗般的睡眠前,他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玉石相击的脆响
像是回应
又像是
另一颗棋子,落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