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寒,落骨镇的雪,一落便是月余。
群山皓白,掩去了荒镇满地的铁钉,也掩去了地脉之下暗流涌动的戾气。改阵之后的日子,难得安稳平和,没有黑云压镇,没有煞气侵体,也没有日夜不停的恶念冲刷。
不必再日日割指献血续阵,少年终于养回了几分气色。
他依旧每日守在老屋窗边,只是不再徒劳地诉说市井暖意。多半时候,他只是静静立着,陪窗边静坐的白衣女子看雪落千山。风雪簌簌落下,寂静的老屋,竟有了几分难得的安稳烟火气。
老镖头依旧往返镇口山野,只是不必再日夜紧绷神经、拼死劝退路人。偶尔有零星猎户误入山林,他只需轻声叮嘱几句,便足以让人知难而退。分流大阵安稳运转,四散的戾气融入山川,滋养草木,也消解恶浊,这片深山终于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唯有那位白衣女子,始终未变。
她依旧日日独坐窗下,素衣胜雪,眉眼清冷。黑白二气依旧缠绕周身,只是不再剧烈撕扯、动荡不安,趋于一种死寂的平衡。煞气被大阵分流稀释,可刻入神魂的千年寒凉,半点未曾褪去。
那把搁置许久的桃木梳,静静摆在窗台,落了薄薄一层雪粉。
自暴雪夜改阵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梳过一次发。
断落的青丝积在窗沿,日日增多,纤细乌黑,却像极了她再也拼不回来的纯粹善念。
少年看在眼里,心底酸涩难言。
这日雪霁初晴,天光穿透云层,洒在冰封的镇街上。少年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姑娘,大阵已稳,戾气四散,往后岁岁安稳,你……可否试着放下过往?”
女子眸光轻动,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清淡得像山间冷风:“放下?我从未拿起过人间分毫暖意,又何谈放下。”
“千年守阵,我护的是苍生,可害我至深的,也是苍生。”
一句话,堵得少年无言以对。
他知晓她说的是实话。
落骨镇山下的村落,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富足。械斗死伤的惨剧不过月余,那些曾因争夺资源自相残杀的村民,早已忘了满地血泊,忘了险些倾覆世间的浩劫。
温饱富足,人心贪念便再次肆意疯长。
只是这一次,滋生的恶念不再尽数涌向落骨镇。分流大阵将千万人的私心嗔怨打散,落于山河大地,润物无声,无人察觉,无人感恩。
世间人最擅长的,便是忘恩负义、得过且过。
我游走四方半载,踏遍周边十里八乡,所见皆是如此。
乡民闲谈之间,早已抹去了落骨镇的凶险,甚至将那场灭世危机,编排成了无稽的山野传说。有人说深山荒镇不过是孤坟野地,有人说所谓妖魔煞气皆是唬人戏谈,更有甚者,直言千年守阵之事是谣传,不过是闲人杜撰的虚妄故事。
我提笔记录的纸笔文字,被乡民当众焚毁,我口中的真相,被众人嗤笑为疯言疯语。
“哪有什么仙人守世,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
“我们世代安居于此,岁岁太平,何曾需要什么外人守护?”
“纯属无稽之谈,妖言惑众!”
声声话语,冰冷刺骨。
我站在喧闹的村落街口,看着一张张麻木贪婪的面孔,终于懂了女子千年以来的疲惫。
你拼尽性命为人间挡下万劫深渊,世人不仅不知感恩,反而会抹去你的功绩,否定你的牺牲,将你的千年孤苦,贬为一场笑话。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我收拾好残存的书稿,转身重回深山落骨镇。
唯有这片无人问津的荒雪小镇,藏着世间最沉重的真相。
我归镇那日,恰逢暮色沉山。
老镖头正坐在镇口青石上,擦拭着常年随身的长刀,刀身光洁,再无半分血战痕迹。见我归来,他抬头轻叹:“回来了?山下的光景,不好看吧。”
我点头,心底沉沉:“他们全都忘了。”
“早就料到了。”老镖头放下长刀,望向老屋的方向,语气满是沧桑,“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记性最是浅薄。灾难远去,安稳长久,便再也记不得是谁替他们扛下了风雨。”
“我们守得住阵法,守得住山河,终究守不住人心。”
暮色残光落进老屋窗内,白衣女子静坐其中,背影孤绝如千年石像。
少年正蹲在窗边,小心翼翼扫去窗沿堆积的断发,一根根拾起,妥帖收在素色绢布之中。他动作轻柔,像是在捡拾一段被人间碾碎的温柔过往。
“姑娘,”少年轻声道,“他们忘了没关系,我记得,镖头记得,执笔人记得。你的坚守,从来都不是无用的。”
女子垂眸,看向他掌心细碎的青丝,沉寂千年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可这波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漠然。
“记得又如何?”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荒芜,“世间亿万人心,只需一朝动乱,千般恶念重生,地底凶兽便会再度苏醒。”
“大阵能分流戾气,却渡不了人心。”
话音刚落,沉寂许久的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
不是咆哮,不是暴怒,只是微弱的、蛰伏已久的蠕动声响,从深深地脉之下缓缓传来。
所有人瞬间敛了神色,心头一紧。
改阵之后,凶兽始终沉寂蛰伏,为何此刻忽然异动?
女子眸光骤然沉冷,望向脚下冻土:“它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么?”少年沉声追问。
“人间的贪念,从未断绝,反而日日剧增。”女子指尖轻叩窗棂,黑白气息微微翻涌,“分流的戾气散入山河,看似平和,实则潜移默化浸染大地。人心无规无束,无敬畏、无感恩,恶根早已深种骨髓。”
“它在等,等恶念攒够,等人心彻底溃烂。”
风雪又起,暮色彻底吞噬群山。
漫天白雪再次飘落,覆盖小镇街巷,覆盖冰冷铁钉,也覆盖地底蠢蠢欲动的黑暗。
我忽然想起第九章结尾的那句话——只要人间凉薄不改,浩劫的引线,就永远不会彻底熄灭。
如今想来,从来不是危言耸听。
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少年攥紧掌心青丝,眼底燃起执拗的光:“那我们便再守!一次不够,便守十次、百次!只要我们还在,就绝不会让它出世,绝不会让苍生自食恶果!”
老镖头起身,长刀归鞘,身姿挺拔如松:“老夫这半生斩妖除魔,护的从来不是知恩图报的世人,是这山河太平,是这朗朗乾坤。纵使世人凉薄,我辈初心不改。”
一人少年意气,一人老骨铮铮。
茫茫寒雪荒山,两个凡人,依旧敢以血肉之躯,对峙千年煞劫。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他们,静坐良久,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极轻,落在漫天风雪里,破碎又温柔。
千年孤寂,千万次寒心,她见过众生丑恶,见过人心凉薄,早已看淡世间一切。可此时此刻,看着这三个明知前路无望、依旧执拗坚守的凡人,冰封千年的心湖,终于破开了一丝微光。
“好。”
她轻声应下一字。
黑白缠绕的周身气息,第一次不再冰冷死寂,裹挟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我便陪你们,再守一场人间。”
风雪呼啸,落骨镇灯火寂灭,唯有老屋窗前一道素影,屹立寒雪之中。
地底凶兽依旧沉眠,暗流依旧涌动。
人间寒声未歇,前路风波未定。
但这一次,不再是她孤身一人,独扛世间阴暗。
风雪漫漫,四人相守,静待来日风波起,静待人心归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