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送成功。
光屏右下角跳出淡蓝色的送达标记,简单、冰冷、毫无温度。
远在亿万光年之外的联邦深空总署,已经收到了他的回复。
凌寂盯着那行自己编辑的谎话,指尖轻轻敲击控制台。
【监测到空域异常光影,感官存在轻微错觉,正在持续记录基础数据,暂未发现实体目标。】
七分模糊,三分真实。
他如实说了“光影异常”,隐瞒了最致命的三点——
巨眼成型、神经绑定、适配度持续上涨、以及前任观测员苏砚的存活电波。
这是他三年深空驻守生涯里,第一次对联邦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叛离。
从前的他,服从、冷静、严谨,是总署眼里最稳定、最可控的观测载体。
但苏砚的那句话,像一把冷刀,剖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任务说辞。
他们不是探索者。
是钥匙
适配度一百的那天,就是自我彻底死亡的那天。
凌寂抬眼,重新望向舷窗外的无尽深空。
普通人看到的是漆黑、寂静、空无一物。
但在他异变的视野里,整片星域早已不是人类认知中的模样。
细密的灰色流线纵横交错,层层堆叠,像一张巨大、精密、死寂的神经网络,铺满整片宇宙。
所有星辰的微光,穿过这层网的时候,都会轻微偏移、扭曲、衰减。
凌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为惊悚的猜想。
——这片星域的星空,是假的。
不是视觉欺骗,不是光影错觉。
是物理层面的虚假投影。
百年以来,所有探测器、所有星舰雷达、所有太空望远镜,看到的星空,都是这只“眼”刻意展示给人类的表层景象。
真正的空域,被灰色流线编织的屏障彻底隔绝、封存、遮蔽。
联邦知道这里有遮挡。
但联邦不知道,遮挡物本身,就是观测体的瞳孔膜。
凌寂抬手,调出孤雀号最原始的星域测绘图。
这张图是一百年前第一批探索舰队进入时传回的原始数据,也是联邦对外公开的唯一星域地图。
他用肉眼视线对照图纸。
一秒。
两秒。
三秒。
差异瞬间浮现。
图纸上标注的七颗远端恒星,在真实视野里,全部存在微小的角度偏差。
图纸上标记的陨石带,流线走向和此刻真实空域完全相反。
甚至部分标注“绝对真空”的区域,灰色流线堆叠最密集,那里根本不是虚无,而是空间折叠的夹层入口。
苏砚说的没错。
失踪的舰队没有毁灭。
它们只是走进了人类仪器永远看不到的夹层空间。
也就是说——
人类一百年的深空探索,从一开始,就是在对方划定的“可视范围”里自导自演。
他们以为自己在探索宇宙。
实际上,是宇宙在放电影给他们看。
就在他思绪紧绷的瞬间,视网膜上的白色字迹再次刷新。
【适配度:20%】
【初级观测权限完全解锁】
【开始同步真实空域数据】
唰——
眼前整片星海骤然震颤。
不是飞船在抖,不是空间风暴,是视野层面的屏障被掀开一层。
原本漆黑单调的深空,瞬间多出无数细碎、透明的空间裂纹。
裂纹极细、极淡、遍布整片星域,像老旧玻璃碎裂后的纹路,密密麻麻铺向无尽远方。
每一道裂纹背后,都透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微光。
微弱、陌生、不属于人类已知任何星光谱系。
那是夹层空间的漏光。
凌寂呼吸微微停滞。
他终于看懂了“眼”的结构。
表层:虚假星空,用来欺骗所有机械设备、常规探测手段。
中层:灰色流线网,锁定空域、隔绝内外、过滤一切外来信息。
深层:无数夹层小空间,百年失踪舰队、失联探测器、殉职观测员的遗留物,全部封存在里面。
而他的眼睛,是百年来第三个穿透表层假象、看见真实结构的人类视野。
前两个,全部失踪。
一个精神溃散沦为空壳。
一个苏砚,主动逃入夹层,下落不明。
就在这时,主控光屏突然跳出一条强制总署弹窗,无法关闭、无法最小化、置顶锁定。
【总署指令·特级优先级】
【监测到观测员视觉阈值突破20%】
【判定:初级适配稳定】
【立刻执行:定点凝视校准任务】
【目标坐标:星域中心静态光点】
【任务目的:获取空间膜层厚度数据】
【提示:数据将直接同步联邦主库,不可拦截】
凌寂瞳孔一缩。
凌寂立刻尝试拦截数据同步。
他疯狂敲击屏蔽端口、切断远程联动、锁定本地数据库。
可屏幕上的进度条依旧稳稳上涨。
10%…30%…60%…
底层权限被彻底锁死。
凌寂心底寒意彻骨。
适配者一旦突破20%,身体神经就会自动变成联邦远程传感终端。
进度条走到100%的一刻。
亿万光年外的联邦深空总署,第一次透过百年伪装的星空,看见了这片禁区的真实样貌。
下一秒。
整片黑暗星海中央。
它看向了凌寂,也透过凌寂,看向了遥远的人类联邦文明疆域。
凌寂僵在驾驶舱里。
联邦想透过他,窥探宇宙。
而宇宙之眼,正在透过他,反向窥探整个人类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