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之后,琴酒没有立刻再去找那个小孩。他等了两个星期——他做事有一个节奏,不急于拉近一个还不需要被拉近的人。他在第二个周末的下午,把车停在那栋老式公寓楼对面的街道上,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楼门。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开了。妃凪走了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他走到路口,停下来看了看方向,然后往公园的方向走去。琴酒等他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下了车,保持大约二十米的间距,跟在他后面。
妃凪去了公园,坐在水池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他没有带面包,没有带零食,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水面上,偶尔跟着一只飞过的鸟转动一下方向。琴酒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一棵树下停下来,靠在那里,点了一根烟,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妃凪在那个长椅上坐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经过琴酒身边时,他的步伐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张被帽檐和烟雾遮挡的脸,他停下来了,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琴酒。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琴酒把烟拿下来,低头看着他:"你记得我。"
妃凪点了点头:"嗯。"
"你一个人来公园。"
"没有别人可以来。"
琴酒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按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那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他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大约五步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间距,跟着他的节奏。
那天他带妃凪去了靶场。不是让他握枪,只是让他看。琴酒在那里打了三组,每一组都在同一个环数上。妃凪坐在身后的长凳上,没有出声,视线从他手上的动作转移到靶面上,又收回来看他重新装弹的动作。结束后琴酒收起枪,转过身看着妃凪:"你看了。"
妃凪从长凳上站起来:"你在打同一个位置。"
"你知道那是同一个位置。"
"你每次都偏右一点,但你说的环数是准的。"
琴酒在那一刻没有回应,他看着妃凪,停了一瞬。然后他说:"你下次还想来吗。"
妃凪想了想:"可以。"
从那天开始,他带他来的频率变高了。第一个月只有一次,第二个月三次,第三个月变成每周。琴酒没有说"你要叫我师父"或者"你要听我的话"——他只是让妃凪习惯了某个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人。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妃凪来的时候总是穿着同一件外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袖口有一小处磨损——他注意到那个磨损的位置,没有说什么,但在后来几次,他会把车内空调的温度稍微调高一些。妃凪不太说话,但会在他教他新东西的时候安静地看,看完之后按照演示的动作做一遍,误差很小。他没有说过"你学得很快",但他没有纠正过他的任何动作——不纠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默许,一种认定。
第三个月的某个下午,妃凪坐在靶场的休息区,手里拿着一瓶琴酒放在那里的水,没有拧开。琴酒从射击位走回来,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椅子都是铁的,坐垫很薄。妃凪把水递给他:"你喝吗。"
琴酒看了那瓶水一眼,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你学会了再自己开。"
妃凪把瓶子拿回去,没有拧开,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但琴酒注意到他坐在那里,腿没有晃——很多小孩在椅子上坐着的时候会晃腿,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不动,安静地等。
离开靶场后,琴酒开车送他回去。车停在公寓楼对面时,妃凪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琴酒熄了火,侧过头看着他:"你想我什么时候来。"
妃凪想了想:"周末。"
"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
"几点。"
妃凪报了一个时间,上午十点,像他在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时间。琴酒没有说"好"或"行"。他点了一下头。妃凪推开车门下去了。琴酒坐在车里,看着他穿过街道,走进楼门。他在那栋楼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离开了。
后来那个时间被固定下来了。每周六上午十点,琴酒的车会停在同样的位置,妃凪会在十点零几分从楼门里走出来,走向副驾,拉开门坐进来。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你来了"和"我来了"的寒暄。琴酒会在他坐好之后发动车,妃凪会系好安全带,然后车开向靶场,或者河边,或者某个安全屋——慢慢变成固定的路线,后来也变过,但人物没有变过。
妃凪开始逐渐习惯一些事:琴酒会在车里放一瓶水,在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会在靶场预留出他坐的那张椅子;会在结束后问他"明天有事吗";会在他说"没有"的时候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不是回家,是去一家店,那家店的柠檬挞做得很好。
在那些事情发生的初期,琴酒没有计算过"这将导致什么结果"。但他知道,每次他出现,妃凪就会在那个时间下楼。每次他离开,妃凪会站在那扇楼门前看着他开车走远,直到车转了弯才会转身上楼。一个小孩站在楼门口看一辆车消失在街角,这个画面后来重复了很多次。琴酒每次都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从来不会加速,也不会减速。他只是让车以固定的速度离开,让那个画面在他能看到的时间里持续存在。
几个月后他第一次在妃凪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带你去那些地方。"
妃凪坐在副驾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你会来。"
琴酒没有回答。他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他在想一个七岁的小孩是如何得出那个结论的——不是根据逻辑,是根据已经发生的事。因为他总是来,所以他会继续来。因为他不来的时候,没有别人来。
琴酒在后来的几年里没有主动打破这个循环。他允许妃凪在需要的时候依赖他,因为依赖一旦开始,就会像一条线被慢慢绕紧——不会松,只会越来越贴合对方的形状。他不着急。他有时间。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那条线自己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