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简陋,也不便留客,您回酒店去吧。我明天也要休息,不便招待。”
直白,干脆,没有丝毫挽留,尽数是想要划清界限的决绝。
张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绕成结。愧疚、歉意、心疼、无措、隔阂、不甘,所有情绪揉杂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喉间发紧,难以舒展。
他看着眼前的雷淞然,看着这个被自己、被张家生生拖入深渊,在泥泞里孤身挣扎八年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迟迟难以开口。
他知晓所有真相,知晓所有委屈,知晓所有身不由己,知晓对方所有苦难的源头都在自己身上。可同时,他心底那道隐秘的隔阂依旧未曾消散——关于囡囡,关于那些风月过往,关于所有不堪的流言。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所有沉沦都并非自愿,所有放纵都是求生,所有不堪都是生活所迫。可调查里一字一句的记录,旁人闲言碎语的描摹,依旧在他心底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怜悯,心疼,愧疚,想要弥补,可内心深处依旧跨不过那道坎。
这种矛盾让他痛苦万分。
他恨自己的狭隘,恨自己无法全然释怀,恨自己明明知晓全部缘由,却依旧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可他又无法欺骗自己,无法强行抹去那些既定的过往,无法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吹过窗沿,轻响不绝。
许久,张呈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探究,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
“囡囡……她是……”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牵扯着所有隐秘。
雷淞然闻言,眼底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几分看透一切的冷漠。
“张总,你还要问这个做什么。”
“您竟然已经找到了我的住处,那想必我和囡囡的所有资料,我们的这八年,您也早都在知道了吧。”
雷淞然往前轻移半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躲闪,没有狼狈,坦然得让张呈心口发紧。
“所有资料,您想必早就看过了。所有旁人的闲话,您应该也尽数听过了,如今再来问我,是想要我亲口复述一遍自己不堪的过往,亲口承认自己所有狼狈,来满足你心底的好奇,还是想要什么答案?”
张呈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我不是好奇……我只是想……”
“听我亲口说?”雷淞然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渐渐带上了一丝凉意,“听我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走投无路,为了活下去颠沛流离?听我说我为了生计,放弃所有底线苟活?还是听我说,这个孩子的来历,我自己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
他直白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你想知道的,我直接告诉你。我不清楚孩子的生父是谁,从头到尾都不清楚。”
“那又如何呢。”雷淞然语气轻轻一转,眼底骤然涌上柔软,“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出来的孩子,是我一手带大,是我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她乖巧,懂事,善良,她是我这些年所有苦难岁月里的唯一向往,仅此就足够了。”
“至于其余的,无关紧要。”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所有坚守。
于他而言,囡囡的身世从来都不重要。有无生父,是谁生父,全都无关紧要。这个孩子来到他身边,便是他的命,是他的救赎,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珍宝,其余所有闲言碎语,所有世俗眼光,全都不值一提。
张呈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心底愈发沉重。
所有调查印证,所有过往铺开,所有隐秘揭晓,可他心底的矛盾依旧未曾解开。他想要开口道歉,想要诉说无尽愧疚,想要弥补所有亏欠,千言万语汇聚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万分的歉意。
“淞然,关于所有一切,关于过往,关于你这些年所有的苦难……我真的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迟了整整八年。
跨越了误解、伤害、羞辱、颠沛、绝境,姗姗来迟,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毫无重量。
其实一开始的雷松然离开时是不怨的,后来慢慢的经历了颠沛流离,经历了走投无路,就又开始渐渐的怨上了张呈,但是又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心中的恨意逐渐被岁月抚平就又不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