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套房里攥着那份调查报告走出,张呈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到能凝结成冰。
心底那点怀疑一旦生根,便疯了似的疯狂蔓延,搅得他整个人焦躁难安,再也无法把心思放在M市的合作洽谈上。那些商场布局、股权分配、项目落地,在骤然掀开的陈年旧局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他没有丝毫耽搁,当场拨通助理电话,语气冷硬不容置喙:“立刻订最近一班飞回本市的飞机,头等舱,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行程信息。”
助理不敢多问,连声应下。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一路疾驰冲向机场,绿色通道全开,没有任何等候,张呈径直登机。全程他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报告上的内容——
雷淞然穷困潦倒的零工生涯。
地下室合租的窘迫。
商K里毫无底线的逢迎。
早产体弱、生父不明的囡囡。
还有那间老破小的旧小区。
一切都和他认知里“拿着丰厚报酬、携新身份安稳离场”的眼线结局,完全相悖。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深秋的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张呈没有回自己市区的公寓,直接让司机转往张家老宅,车子一路呼啸,碾过落叶,带着破竹般的急迫。
老宅依旧气派恢弘,庭院灯影错落,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森严规整的贵气。张呈步履匆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声响清脆又沉重,佣人见他这般火急火燎的模样,纷纷低头避让,没人敢上前搭话。
客厅里,张母正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慢悠悠翻看着财经杂志,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花茶,姿态闲适优雅。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是张呈,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沉稳。
“这么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张母放下杂志,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你现在也是执掌一整个集团的人了,做事要稳重,不管多大的事,都不能这般沉不住气。”
张呈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沙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不等母亲继续说教,他直接开口打断,声音低沉又紧绷,开门见山:
“当年,你和雷淞然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张母脸上闲适的神情微微一滞,指尖搭在茶杯边缘的动作顿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像是在脑海里费力搜寻着什么。
“雷淞然……”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放空了一瞬,显然是隔了太久,记忆已经模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张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猛地一沉。
八年,她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
“就是我高三那年,你招进家里的那个佣人。”张呈一字一顿提醒,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那个从南方过来,安安静静,在家里做了一年多的雷淞然。”
“哦——”张母恍然大悟,像是终于从尘封的记忆里把人翻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轻淡又不屑的笑,“原来是那个小伙子啊。我当是谁,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么个人了?”
她语气随意,仿佛那只是当年家里一个不起眼的临时工,连让她深刻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轻慢,更让张呈心头怒火翻腾。
“你别管我为什么提起他。”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着自己的母亲,“你只需要告诉我,当年你们俩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张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花茶,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试探着反问:“怎么,你这趟去M市,遇见他了?”
“我让你回答我的问题。”张呈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当年我以为,雷淞然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专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后来被我发现,我把他赶走。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他任务完成,哪怕最后暴露了,高三那一年他也完完整整按照你的意思盯了我一整年。”
“你答应过他的,应该给他承诺的身份,给他一笔足够安稳生活的钱,让他以后能堂堂正正过日子。”
“可我查到的根本不是这样。”
“他八年前到M市,身无分文,居无定所,洗盘子刷碗打零工,住地下室。他现在住在三十多年的老破小里,生活一塌糊涂。”
“如果真的拿到了你给的钱和身份,他为什么会过得这么惨?”
“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瞒着我的密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实告诉我。”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张母脸上的闲适彻底消失,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神色焦灼又愤怒的儿子,终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