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漫长到足以让一座城市翻新轮廓,足以让一个人从青涩少年磨成沉默隐忍的模样,足以让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恨,被时光层层掩埋,化作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痕。
可对于雷淞然而言,这八年,又短得仿佛只是一眨眼。
眨眼间,他从那个仓皇逃离张家,没有身份、连未来都看不清的落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独自扛着生活、守着一方小小天地、满心满眼都系在一个小身影上的父亲。
刚到M市的那段日子,是雷淞然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熟人,甚至连一份拿得出手的简历都没有。从张家带走的,只有一张最普通的工资卡,和张夫人兑现的承诺,多给的两年薪水以及身份证件。钱不算多,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付完房租、留下基本伙食,便所剩无几。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拼了命地找活干。
餐馆后厨帮工、洗碗、择菜、传菜,一天十几个小时站着,手脚泡得发白,腰腹酸痛得直不起来;便利店上通宵夜班,整夜不能合眼,白天随便找个角落眯一会儿;实在没活的时候,就去街边发传单、在物流点分拣货物,什么累、什么苦、什么不体面,他全都不在乎。
他像一株被狂风随意抛落的野草,在陌生的土壤里,凭着一股活下去的韧劲,死死扎根。
可身体终究是肉长的。
长期高强度劳作、营养不良、加上离开张家前后情绪彻底崩溃、日夜压抑,雷淞然的身体在悄无声息中被一点点掏空。他自己没当回事,只当是累狠了,歇一歇就好,依旧咬牙撑着,不敢有一天停下。
那天傍晚,他正在餐馆后厨弯腰洗碗,水流哗哗作响,油烟与热气闷得人头晕。忽然之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一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栽,“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过来,已经躺在社区小医院简陋的病床上。
医生拿着检查单,脸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开口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凝固。
“你怀孕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年纪轻轻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再这么拼,大人孩子都危险。”
怀孕。
两个轻飘飘的字,在雷淞然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躺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
两个月……
他是4月30日离开张家的,此刻一算时间,中招的那一天,赫然是——
他和张呈诀别之前,最后一次失控的馋绵。
4月27日。
原来在他拼尽全力演完那场绝情的戏、转身逃离的前几天,这个小小的生命,就已经悄悄在他身体里扎了根。
是张呈的孩子。
是他用一场背叛、一场决裂、一场永不相见,亲手推开的那个人的骨肉。
一瞬间,震惊、恐慌、无措、绝望,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欢喜,疯狂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他这样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怎么养孩子?
怎么给孩子身份?
怎么瞒过张家?
一旦被发现,张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孩子一定会被抢走。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几乎要把他压垮。
他是想过要放弃,他想过要打掉,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没有文凭,没有钱财,没有地位,他拿什么来养这个孩子,他凭什么来养这个孩子?
他自己这一辈子过去,也就算浑浑噩噩的过去了,潦寥草草的结束,也就算寥寥草草的结束了,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和他一样,一辈子浑浑噩噩,被人指无父无母,他不能,孩子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