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没停。
出了城之后她抄了条近道,从田埂上横穿过去,马蹄溅了一裤腿泥。到陵园的时候日头刚升到半空,整个墓园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柏树枝叶的声响。
她翻身下马就往里跑。
跑到卫长风的坟前时,她整个人钉住了。
墓碑前放着四样东西。
一只空酒壶,一叠烧过的纸灰,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还有一把短刃。
短刃的刃尖上,沾着血。
春桃的脑袋嗡了一声。
她扑到坟前,那块石碑背面第三块砖已经被起了出来,砖下空荡荡的,她昨夜放的奏疏不在了。砖面上有一道拖拽过的痕迹,像是被人匆忙塞回去又扒开过。
"公主?"
没有人应。
"公主——!"
春桃的声音尖起来,惊起柏树枝头几只麻雀。
她绕着坟转了一圈,没见着人。再转一圈,忽然看见坟包后面的土坡上有一道长长的滑痕,像是有人从坡顶上滚了下去。
春桃顺着滑痕往下跑。
坡底是一片矮灌木丛。她拨开枝子往里头看——
李瑶闭着眼躺在灌木丛里,左边的袖口染透了半截,血沿着手指尖往下淌,把身下一小片土浸成了暗红色。脸色白得像纸。
春桃的膝盖一下子软了。
"来人——。快来人——!"
她扑过去把李瑶的上半身抱起来,手抖得按不住伤口。李瑶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没止住。她手指冰凉,鼻息细得像根线。
"你别走——你别丢下奴婢——你还要去见陛下……"春桃把外衫撕了条布缠上去,压住伤口,血流在她指缝里往外渗。
灌木丛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武矮壮的身影像堵墙似的从坡上翻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老兵。
"怎么回事——"
周武话没说完,看见李瑶的样子,整张脸唰地变了颜色。他探了探李瑶的脖颈,回头朝身后的人吼:"老陈,跑去最近的庄子上找大夫,快!"
那个叫老陈的老兵半截身子消失在灌木丛后头。
春桃抱着李瑶没松手,眼泪砸在李瑶的袖口上,把那块已经发黑的布料洇出一片更深的湿痕。
"公主——你怎么这么傻——"
周武蹲在旁边,粗厚的手掌压在伤口上方帮着止血,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保护公主不力,咬破嘴皮,什么都没说,只是压着伤口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几息过后,李瑶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春桃凑近了叫她:"公主?公主你醒醒——"
李瑶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那目光散得厉害,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人。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长风……"
春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是将军墓地,他早就不在了,公主你醒醒,你还有我们——"
李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可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别睡——公主你千万别睡——"
春桃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周武猛地抬头朝灌木丛外吼了一声:"老陈,大夫来了吗?"
"都怪我,公主她怎么一个人跑到陵园来的?"
"不知道——我昨晚上留在张府,今早才出城来取信——"
春桃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白到透明的脸,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昨天在张府书房里说,奏疏在坟前石碑底下压着。她是来取奏疏的——"
周武的目光落在坡顶的坟头方向。
"然后呢?"
"然后——"春桃低头看了一眼李瑶手腕上的伤,"她取完了奏疏,没走。"
周武没说话。
他站起身朝坡顶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坟前的供台上,那把短刃旁边,还搁着一张叠好的纸。纸被风掀起了一角,上面有字。
周武走上去把纸拿起来展开。
那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李瑶的笔迹,歪歪斜斜的,像是手抖着写的。
"长风:
你走之后我一直撑着。
但这口气撑不下去了。
与其活着被人当疯子挡在宫门外,
不如去找你。
别怪我。"
没有落款。
周武把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咯咯响。
春桃在坡底下哭着喊:"周将军——公主她——"
周武把纸塞进怀里,转身又翻下坡,蹲到李瑶旁边。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已经止住血的布条,又探了探鼻息,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还有救……必须救活。不然对不起卫将军……"
春桃哭得抽了一下。
"找了大夫就行,伤口不深。"周武说,"她心里……还是不舍得。"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了身,朝坡顶看了一眼。
"老陈带大夫回来了。"
——
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乡下郎中,背着个半旧的药箱跑得满头大汗,到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他给李瑶把了脉,又拆开布条看了看伤口,松了口气。
"无妨。伤口浅,没伤着筋脉,就是失了些血,人虚。养几天就好了。"
春桃蹲在旁边,吸了吸鼻子:"那她怎么一直不醒?"
"心力交瘁,又急又痛,一时缓不过来了。"郎中给伤口撒了药粉重新包扎好,"让她躺着,少挪动。等人自然醒过来就没事了。"
周武站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郎中。郎中推了两下没推掉,揣进袖口背着药箱走了。
灌木丛旁边安静下来。
春桃把李瑶的上半身挪到自己膝上,用自己的外衫给她盖着,低头一看,李瑶的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还贴着一点泥土。
春桃伸手把那片泥轻轻擦掉了。
"公主……你撑了这么久……"
周武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他身后的老兵老陈蹲在不远处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武开口了。
"她来取奏疏的时候,心里还想着翻盘。可取了奏疏之后——"
他顿了一下,把怀里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眼。
"这世上没了那个人,她撑着翻盘又能给谁看呢。"
春桃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武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黝黑的脸庞面无表情。
"派人去张府送个信。就说公主受了点伤,在城外休养,今日的奏疏——"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瑶袖袋里露出来的那封信纸的一角。是那封奏疏,还在。
"让张大人照常递进去。公主这边,先把人保住了再说。"
老陈转身走了。
春桃把李瑶的袖口理了理,那封奏疏露出来的角她又轻轻按了回去。
"公主,你听见了吗。周将军说了,奏疏照常递进去。你费了那么大劲拿到的东西,不会白费的。"
李瑶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春桃把外衫裹紧了些。
风吹过柏树梢,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周武在坟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墓碑上卫长风的名字,把烟锅点上了。
"将军。"
他对着墓碑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见了吗。公主差一点就去找你了。可末将把人拦住了。"
他坐在石阶上,背朝着坟包,看着灌木丛的方向。
"你别怪末将。"
风穿过柏树,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土声响。
——
张府的书房里,张恒正在把今晚面圣的奏疏最后誊抄一遍。笔尖刚落下最后一个字,门外传来老刘急促的声音。
"张大人,城外的信!"
张恒笔尖一顿。
"进来。"
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粗糙的纸条,额头上全是汗。
"周将军让人送来的,说九公主——"
张恒一把把纸条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公主在墓前自裁未遂,已救下,性命无碍。奏疏在公主袖中,请张大人照常递入。"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搁在案上,沉默了。
过了很久,张恒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又重新拿起笔,在奏疏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臣叩请陛下,今夜务必一见。"
他搁下笔,把奏疏封好,抬起头来。
"去告诉周武。今夜子时,我入宫。公主那边——"
他顿了一下。
"让她好好活着。"
——
入夜之后的陵园比白天冷得多。
春桃在灌木丛旁边生了一小堆火,又去找守墓老农借了条薄被,给李瑶裹在身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李瑶那张苍白的脸。
周武在坟前站了很久。
烟锅早就熄了,他也没再点,就那么站着,看墓碑上刻着的那几个字。
"卫长风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将军,末将一直有个事想不明白。你当年说,打完那仗就回来娶她。仗打赢了——"
他顿住。
"人没了。将军你却魂洒疆场……"
——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火苗吹得歪向一边,柏树枝条哗哗地响。
周武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而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趁着夜色疾驰。
为首的大胡子男人身形高大,马鞍旁挂着一把长剑,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人人带刀,马蹄声碎在夜风里。
到了岔路口,为首的男人勒住马,朝右边的路看了一眼。
右边的路通往陵园。
他停了两息。
然后拨转马头,继续朝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斗笠被夜风掀了一下,露出一道下颌的轮廓。
那道轮廓,和墓碑上刻着的名字的主人,一模一样。
——
火堆旁,春桃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李瑶的眼皮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目光先是落在头顶的夜空上,然后慢慢转过来,看见了春桃歪着脑袋打瞌睡的脸,看见了不远处坟前周武佝偻的背影。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左手腕。缠着白布,布上洇出一点淡淡的粉。
她沉默了很久。
春桃忽然醒了,低头一看,对上李瑶睁着的眼睛。
"公主!你醒了——"
李瑶没说话,只是看着春桃的脸。
春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吓死奴婢了——你怎么能做那种傻事——"
李瑶声音哑得像砂纸:"他回来了——"
"什么?"春桃被弄的毛骨悚然。
李瑶看着前面——
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缓缓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很久没喘过气的人忽然想起了怎么呼吸。
"周武。"
"末将在。"
李瑶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卫长风的墓碑上。
墓碑上的刻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你信不信……人死了还能活回来?"
周武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公主——"
李瑶闭上眼睛,没再说第二句话。
可春桃发现,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攥着袖口的一块布料,攥得指节都白了。
攥着的是袖口上一块烧焦的边角,像是今天白天在坟前烧纸的时候被火星溅到的。
她攥着那块焦痕,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而远处,那队人马已经进了长安城的南门。
为首的大胡子男人摘了斗笠交给随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风霜的脸。
城门卫往这边看了一眼,正要查问。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递过去。
守城的卫兵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令牌上刻着的字,是御赐的。
而且是三年前那一批。
那批令牌,只有一个人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