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把食盒搁在桌上:"公主,萧将军方才差人传话,说张大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明日巳时三刻,殿外值守的兄弟全换成了信得过的人。"
李瑶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那个苏嬷嬷——"
李瑶抬头。
"她今晚出了宰相府,一个人在城南小酒馆坐到这会儿,没走。"
"一个人?"
"一个人。也没点菜,就要了一壶酒,搁那儿晾着,跟等人似的。"
李瑶把黄泥团捏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人在哪儿?"
"春明巷口那家徐记酒肆。"
李瑶站起身,把黄泥团塞回袖袋:"走。"
春桃愣住:"这会儿?都戌时三刻了——"
"她等的就是我。"
徐记酒肆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李瑶掀帘进去的时候,苏嬷嬷正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手抚摸着酒壶。
苏嬷嬷抬头看见李瑶,眼神闪了一下。她眼角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利索,跟刀子似的刮了李瑶一遍。
"你倒是敢来。"
李瑶在她对面坐下,把披风解了搭在椅背上。
"你等了多久?"
"一个时辰。"
"那你挺有耐心。"
苏嬷嬷冷笑了一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干我们这行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教那位几个月礼仪,日日对着张一模一样的脸,还得假装她真是金枝玉叶——"
她顿住了。
李瑶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苏嬷嬷忽然开口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叙旧。"
"我知道。"
"柳福前天来找过我。"
李瑶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说让我离京避一阵风头。"
"你收了?"
"收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三十两就想把我打发走?柳渊那老东西挣了多少我不知道,光替那位置办行头就花了上万两。轮到我一个干脏活的,就给三十两打发,当我是街边讨饭的?"
她盯着李瑶,眼神又冷又硬。
"我手里攥着的东西,够他柳渊一家子砍三回头的。"
李瑶看着苏嬷嬷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想要什么?"
"钱。你出得起,我就把假公主阿禾的真实身世全说给你。你要人证,我人就在这儿;要口供,我给你画押;要出堂对质,我当着陛下的面一字不差地说。"
她说完这段话,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李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桌面上那半盏残酒端起来,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了。
"苏嬷嬷。"
"嗯?"
"那个假货阿禾,她到底有什么身世?你以前不是说,她爹娘死了吗?孤苦伶仃——"
苏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端着酒盏的手微微僵住。
"我骗你的。"
李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柳渊让我这么说,说这样更可怜,皇帝才心软。可实际上,阿禾的爹还在世。"
"还在世?"
"活着。就在长安城里。"
李瑶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谁?"
苏嬷嬷沉默了好几息。
她抬起头来,盯着李瑶的眼睛。
"吏部左侍郎,姓周的。"
春桃在门口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瑶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周侍郎?那个从三品的周世安?"
"就是他。"苏嬷嬷的声音沉下去,"柳渊当年拿住了周家一桩旧事——周世安年轻时外放做知县,跟一个当地女子有了私情,那女子怀了身子。周世安怕耽误仕途,把女子送回乡下,再没管过。那个孩子,就是阿禾。"
李瑶一动不动地坐着。
"所以阿禾是——"
"周世安的私生女。这事儿周家上下没几个人知道。柳渊查了半年才查到这条线,把阿禾从乡下接来的时候,那姑娘骨瘦如柴。"
李瑶的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周世安知道吗?"
"原先不知道。后来柳渊拿这事儿要挟他,让他在朝堂上跟着柳党站队。周世安不敢不从,这几年吏部选官、升迁、考核,全是柳渊的人说了算。"
苏嬷嬷说完这段话,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嘴角滴了两滴酒液下来。
"九公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瑶没说话。
"柳渊把你绑了,找了个跟你一模一样的私生女塞进皇宫,又拿她亲爹的官位辖制她在朝堂上指哪儿打哪儿。"苏嬷嬷放下酒盏,"这盘棋,他下了整整三年。"
春桃在门口忍不住开口了:"那周世安——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
苏嬷嬷冷笑了一声。
"他不敢动。他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柳渊就把阿禾的身世捅出去。冒充公主什么罪?诛九族。周家满门老小全得陪葬。他只能闭嘴,咬着牙帮柳渊办事。"
李瑶的指甲在桌面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苏嬷嬷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叹了口气。
"九公主,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可怜谁。"
"我知道。"
"周世安是软骨头,阿禾是可怜人,但柳渊才是那个坐在后头数银子的人。"
李瑶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让苏嬷嬷后脊梁一凉。
"苏嬷嬷。"
"嗯。"
"你方才说,阿禾是周世安的私生女。你手里有没有证据?"
苏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搁在桌面上。
"周世安当年写给那女子的信。里头提到了孩子的名字,还有一枚玉佩的图样。那玉佩,如今在阿禾脖子上挂着。"
李瑶边看着那封信,边用余光看着对方。
信纸折得很旧,边角都毛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楚。
她没伸手碰。
"你从哪儿弄到的?"
"周家老宅。"苏嬷嬷说,"柳渊让我去取东西的时候,我多留了个心眼,拓了一份。"
李瑶把信推回去。
"明日巳时,你带着这封信,到张御史府上。周世安这个证人,柳渊亲自送上门来的——"
她站起来,把披风系好。
"苏嬷嬷,你记住。明日之后,你要么拿着二百两银子离开长安,要么跟着柳渊一道死。"
苏嬷嬷站起身,把信重新收进袖里。
"九公主,你从前那个性子,可说不出这种话。"
李瑶没答。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苏嬷嬷。你没有资格说我。"
"嗯?"
"你教那个假货期间,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她像我?"
苏嬷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一回我训她,她红了眼圈,咬着嘴唇不说话——那一瞬间,是像的。"
李瑶没动。
"但就那一瞬间。"苏嬷嬷说,"第二息她抬起脸来,眼神就变了。那股子不甘和狠劲,不是你的。你的眼睛里——"
她顿了一下。
"你的眼睛里是苦,是认了。她的眼睛里,是不服。"
李瑶掀帘走出去。
春桃跟出来,紧走两步赶上她:"公主,周侍郎的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当没听见。"
春桃住了嘴,但脚步没慢下来。
两个人沿着春明巷往回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李瑶忽然开口了。
"春桃。"
"嗯?"
"你觉得苏嬷嬷说的对不对?"
春桃想了想,没敢直接答。
"奴婢觉得——那位在宫里再怎么装,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李瑶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到那块黄泥团。
"她说她像我的时候,咬着嘴唇的样子。"
春桃侧过头看她。
"可我从来不会咬嘴唇。"李瑶把黄泥团捏了一下,指尖有点疼,"我只会憋着。"
夜风吹过来,卷起她披风的下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回到小院的时候,萧景珩正坐在院里等候。
"见了?"
"见了。"
"她说什么了?"
李瑶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萧景珩。"
"在。"
"周世安,吏部左侍郎,你认得吗?"
萧景珩眉头皱了一下:"认得。怎么了?"
"明日让张大人加个人。把周世安也请到府上。"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等等——周世安是柳渊的人。"
"我知道。"
"那你请他干什么?"
李瑶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请他来认女儿。"
门关上了。
萧景珩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茶碗凉了半截。
春桃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萧将军,公主她是说——"
"我听见了。"
萧景珩把茶碗搁在石墩上,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天亮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张府后门。"
"已经安排了。"
萧景珩点了下头,重新坐下。
——
而在大理寺监狱。柳渊正站在廊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人头。
柳福从侧门闪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柳渊的手指停了。
"苏嬷嬷今晚出门了?"
"是。去了春明巷一家酒肆。"
"见了谁?"
"还没查清。老板娘说有个穿披风的女人进去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脸没看清。"
柳渊把那串佛珠往手里攥紧,珠子相互挤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拿了多少东西?"
"没拿东西。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柳渊沉默了片刻。
"找人盯住她。明天天亮之前——"
他顿了一下。
"天亮之前,别让她离开那间屋子。"
柳福躬身退了出去。
柳渊站在暗影里,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阴暗潮湿的后宫秘密监狱。
牢房里,阿禾正坐在铜镜前,由着宫女替她梳头。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说,"她忽然开口,"这张脸还能用多久?"
宫女的手微微一顿。
"公主说笑了,您是天家贵女,这张脸自然用一辈子。"
阿禾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铜镜里的人影依旧冷冷清清的。
她把梳子从宫女手里接过来,自己慢慢梳着发尾。
镜子里那张脸,和李瑶的,一模一样。
可她的眼睛里,是不服。
而城西小院里,李瑶把那四样东西收回袖袋,吹熄了灯。
黑下来的屋子里,她靠着床头坐着,指腹上还残留着黄泥的棱角。
她没睡着。
很久之后,窗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
李瑶睁开眼,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周世安。"
她把这名字放在舌尖上念了一遍。
"你欠你女儿一条命。"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陵园方向吹过来,带着青石碑料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