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瑶站在御案右侧,红绳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满朝文武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她扫了一眼,左边第三排空了两个位置,右边第五排缺了四个人——全是昨晚名单上"该撤"的。
还没人开口,殿外先闯入一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
李瑶不认识他,但看见张恒的眉头皱了一下。
"臣,太常寺少卿赵崇,有本启奏。"
皇帝抬了一下手。
赵崇没等皇帝开口,直接转向李瑶,声音在殿里撞出回音:"九公主,臣斗胆问一句——昨夜刑部值房关押的苏氏,是当年教习假公主的人,对也不对?"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瑶看着他:"对。"
"那臣再问——九公主昨夜亲自去见了苏氏,还让她当堂招供了。"
"对。"
"那臣斗胆再问一句,苏氏教的假公主,在宫里住了三个月,骗了陛下、骗了朝臣。九公主今日用的,正是这个人当证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从李瑶脸上扫到皇帝脸上。
"臣请问——苏氏的证词,究竟是揭穿骗局,还是替骗子遮掩?"
殿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私语声。
李瑶身后的春桃攥紧了袖口。
皇帝没开口,目光落在赵崇身上,手指在御案边缘搭着,没动。
李瑶忽然笑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御案前面,把赵崇的目光接住了。
"赵少卿,我问你件事。"
赵崇一愣:"公主请讲。"
"你府上厨子去年偷了库房的银子,被你抓了个正着。那厨子为了自保,把你后院跟账房先生合伙做假账的事也抖了出来。"李瑶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最后是按偷银子办的厨子,还是按做假账办的账房先生?"
赵崇的脸色变了。
殿里的私语声没了。
"你——"赵崇的嘴唇动了动,"公主从何处得知——"
"你后院假账的事不是我翻出来的。"李瑶打断他,"是你府上那个厨子供出来的。你用了厨子的供词去抓账房先生,那你告诉我——厨子是偷银子的人,厨子的供词你是信,还是不信?"
赵崇站在原地,绯色官袍的领口微微发颤。
"臣——臣府上的事,与朝堂之事不可同日而语——"
"为什么不可同日而语?"李瑶往前又迈了半步,"你府上偷银子的厨子供出做假账的账房,你信了。苏嬷嬷教了假公主规矩,她供出柳福和唐慎,你反倒不信了。赵少卿,你讲不讲道理?"
殿里有人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但赵崇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扭头看向左侧前列的一个瘦高身影。
那人没动,只是把笏板举高了一寸。
李瑶顺着赵崇的目光扫过去,看见那个人袖口上绣着一道暗纹——吏部员外郎的纹样。
她没有追问,只是退回了御案旁边。
"父皇,儿臣请念苏氏供词。"
皇帝缓缓点了下头。
张恒从队列里出班,手上一卷纸展开,声音平直:"天和十七年三月初九夜,柳渊府大管家柳福,将一名女子送至静心别苑后山柴房,交予苏氏教习宫廷礼仪……"
张恒念到这里抬头看了赵崇一眼,又低头继续。
"苏氏供认,假公主入宫前一切礼仪举止,均由她一人调教。据此佐证,苏氏确为柳渊一党直接经手培训假公主的核心人证。"
张恒念完,把供词卷起来,退回队列。
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赵崇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了一滴,他没擦。
"公主,即便苏氏所言属实——那也不过是证明假公主是假的。可这跟赵明远那批人的去留有什么关系?赵明远贪墨渎职,他的案子吏部已经在审了。公主凭什么一夜之间连撤十几个人?"
李瑶转头看向沈清河。
沈清河出班,手里也捏着一卷纸。
"吏部值房整理赵明远案卷宗发现,赵明远经手的所有违规调任中,有十七人仍在原职。其中三人吃空饷两年以上,五人与地方商贾勾结侵占公田,余下九人全为赵明远门生,考核记录皆为伪造。这十七人,吏部建议——即刻撤职查办。"
沈清河把那卷纸展开,:"撤职名单如下。河间道淄州州丞钱正——"
他念一个名字,队列里就有一个人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赵崇终于绷不住了。
"沈清河!你凭什么——你一个五品侍郎——"
"我凭账本。"沈清河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赵明远在淄州修别院用的州库银子,账上记的是'修渠'。你赵少卿的胞弟赵明理,那年正好在淄州任上。你告诉我——修渠的银子是怎么修到赵明理别院后花园里去的?"
赵崇的后背撞上硬物。
殿里没人出声。
皇帝终于动了。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台阶边缘。
"赵崇。"
"臣——在。"
"你方才说,苏氏的供词是替骗子遮掩。"
赵崇张了张嘴。
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那朕问问你——朕的亲生女儿,也就是真的九公主站在朕旁边,要替朕把朝堂上吃空饷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你不帮着她揪,你倒把矛头指向她——"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整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的九公主好糊弄?"
赵崇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殿中央。
"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觉得——撤换官员事关重大,公主虽是金枝玉叶——毕竟从未涉足朝政——臣怕公主年轻,受人蒙蔽——"
"怕她年轻?"皇帝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她智慧超群,你十个脑袋都不及她——"
赵崇整个人僵住了。
李瑶站在御案旁边,目视着跪在殿中央的赵崇。她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暗红暗红的。
"赵少卿。"她开口了,"你起来。跪着说话会猝死的。"
赵崇没敢动。
"起来。"李瑶又说了一遍,"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赵崇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殿柱站直了。
"昨天傍晚有人从西市李记米铺取走了一份存件。"李瑶的声音很平,"取件的人自称唐家旧仆。赵少卿,你认识那个取件的人吗?"
赵崇的脸刷一下白了。
"臣——臣不认识——"
"那你抖什么?"
赵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藏进袖口,但藏不住了,整个袖子都在晃。
"臣——臣只是身子不适——"
"不适就回去凉着。"李瑶转身走回御案旁边,"你方才说怕我年轻受人蒙蔽——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不糊涂。"
她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是沈清河昨晚整理的那份名单。
"这张单子上'该查'的那一排,你负责去查。查清楚了回来复命,查不清楚——你也别回太常寺了。"
赵崇的嘴唇哆嗦着接过那张纸。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湿印子,掌心的汗已经把纸边洇透了。
张恒在旁边低低地补了一句:"陛下,赵崇的胞弟赵明理,恰好在那份'该查'的名单上。"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挑。
赵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纸被他攥得皱了一个角,他赶紧松手,又不敢把纸放下。
殿外的日光又亮了一寸。
"退朝。"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面。
赵崇袖口里那张名单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李瑶从侧面步出太极殿,春桃跟在身后两丈远。
萧景珩在殿外的廊柱下等着,看见她出来,递过来一杯温茶。
"赵崇的事——"
"我故意的。"李瑶接过茶喝了一口,没多喝,把杯子递回去,"赵明理是他的胞弟,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不可能没看见。他要是真敢查他弟弟,那还有点骨气。他要是包庇——"
"包庇呢?"
"包庇就一起办了。"李瑶把红绳在腕上绕了一圈,"赵崇今日在殿上说的话,满朝都听见了。他如果包庇赵明理,就是用他自己的嘴打他自己的脸。"
萧景珩沉默了两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赵明理?"
"赵明理吃空饷吃了三年。"李瑶转过身往御书房方向走,"他的事跟赵明远的案子连在一块儿。放过一个就放过一串。放不了。"
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春桃刚收拾好的名单。
他抬起头看了李瑶一眼。
"赵崇会查赵明理吗?"
"会。"李瑶走到御案对面站定,"他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如果他不查呢?"
"那他明天早朝就不用来上了。"李瑶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御案上,红绳在烛光下面卷成一小团。"儿臣已经在名单旁边写了接替赵明理的人选。"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最下面一行空白处,确实有一行小字,墨迹还没全干。
"河间道淄州,张、刘二人共举,前淄州书吏房主簿钱三石。"
皇帝看了片刻,把名单合上。
"钱三石是——"
"淄州那个老账房的关门弟子。赵明远修别院的时候,钱三石拒绝在假账上签字,被赵明远撤了职。撤职之后他没离开淄州,就在城外开了家私塾教小孩子读书。"
皇帝把那根红绳从御案上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半夜。"李瑶把红绳重新绕回腕上,"春桃帮我磨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