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门板后面静了一息。
阿禾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哑:"公主……你说句话啊……"
阿禾抱着膝盖,头发散了大半,身上那件织金褙子已经揉得皱巴巴的。
她那张脸从门缝里露了半张,跟李瑶一模一样的眉形、一模一样高挺的鼻梁,就是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刚才说柳渊在城外备了后路。"李瑶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水,"什么后路。"
阿禾的手指从门缝里探出来,指节发白地扣在门板边缘:"他……他跟我说过,事情万一败了,让我往城南跑。说那边有个庄子,里头有人接应……"
"什么样的庄子?"
"他说那庄子在卫将军陵园后面那片坡地上,院子不大,但围墙砌得比寻常庄子高出一截,墙根底下埋了三口大缸……"
"埋缸做什么。"李瑶打断她。
"他说那叫'藏气'……缸里头放着火折子、干粮、细软……万一,万一要跑,掀开缸盖就能取。"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李瑶身后。他没出声,但李瑶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压在自己的后背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瑶问阿禾。
"半个月前……他喝多了酒,在公主府后花园醉醺醺跟我说的。"
"你跟柳福提过没有?"
"没有!我不敢提——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我怕我一说漏嘴,他转头就——"她打住了话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哽咽。
皇帝俯下身,对着门缝里那张脸说:"那个庄子,门朝哪个方向开。"
"朝北。"阿禾说,"柳渊说朝北开是为了望长安,说是……说是他日后要从那个方向大摇大摆回来。公主——你还要不要我活了——"
李瑶没回头。
正殿里张恒鬓角的白发比半个月前多了好几根,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陛下。"张恒抱拳,"赵济那边传来消息了。宰相府四道门已全部封死,府内共计四十七口人,一个没走脱。"
皇帝把油布包搁在案角:"柳渊呢。"
"不在府中。"张恒说,"但赵济在后院角门外的阴沟里捞到一件沾了泥的外袍,袍袖内侧绣了一个'柳'字。他顺着阴沟往外摸,摸到巷口那堵矮墙底下,墙根有翻爬的痕迹。"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柳福呢。"
"也不在府中。"张恒顿了一下,"但府中一个洒扫婆子说,今早寅时,柳福亲自从库房抬了三个箱笼装车。婆子说柳福干这件事的时候没带旁人,连他那两个跟班都被他支开了。"
"箱子有多大。"
婆子比划的是——这么长、这么宽——张恒用手比了一下,大概三尺来长,一尺半宽。"婆子说箱子沉得很,两个抬箱子的汉子弯着腰走的。"
皇帝和李瑶同时想到一件事:那三个箱笼往陵园方向去了。
"周武追上了没有?"李瑶问。
张恒摇头:"还没传回消息。"
皇帝又敲了一下案面。这一次敲得重了些,案上那盏凉透的茶震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还有一件事。"张恒从袖中掏出一卷窄窄的纸条,双手呈上来,"今晨卯时,有人在吏部衙门后巷贴了一张揭帖。"
皇帝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九公主回宫、宰相落荒逃,天下变天了。"
"贴了几张?"皇帝问。
"只一张。但有人看见揭帖的那个人,穿的是灰色短褐,脚上一双草鞋,后脑勺扎着一条黑布带子——"
"黑布带子。"李瑶忽然出声,"卫长风的兵,打仗的时候习惯用黑布扎头。"
张恒看向她。
"他的旧部。"李瑶说,"有人趁着柳渊垮台,在搅浑水。"
皇帝把纸条折了两折摁在案面上,没有多大表情。
"你以为是卫长风的旧部干的?"皇帝问。
"卫长风的兵不会写这种揭帖。"李瑶说,"会写这种东西的人,八成是柳渊留下的饵。"
皇帝的手指松了松。
"饵?"张恒皱眉。
"柳渊虽然跑了,但他在朝中的党羽还在。"李瑶走到案边,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条,"有人贴这种揭帖,就是想造舆论——把九公主回宫和宰相逃跑这两件事绑在一块,让满城的人觉得是公主逼走了宰相。到时候弹劾的折子往上一递,父皇您接还是不接?"
皇帝抬眼看着她。
李瑶迎回去:"宰相虽然跑了,但朝堂上还有他的心腹。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看见您封了宰相府,在观望风头。等风头稍微一偏,弹劾我的折子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张恒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张恒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柳渊,是把朝堂的根拔干净。"
皇帝的目光从张恒转到李瑶身上,又从李瑶转到案角那卷油布包上。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张恒。"
"臣在。"
"你带朕的口谕去吏部。六部四品以上官员,今日午后全部到紫宸殿候旨。"
张恒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偏殿那边又传来阿禾的哼曲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前在乡间听见的小调。
李瑶侧耳听了一瞬。她认得那个调子。
"那是卫长风小时候唱过的。"她说。
皇帝偏过头来看她。
"他还在边关当小卒的时候,有一回喝醉了,蹲在营帐外面哼过这个调。"李瑶说,"说他们老家那边,送丧的人就哼这个。"
阿禾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柳渊让人教她的。也许是她在哪个墙角偷听来的。
但偏偏挑在今天哼。
李瑶在偏殿门前停下来,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从外面上了锁,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阿禾。"李瑶说。
哼曲声停了。
"那个调子谁教你的。"
"……柳福。"阿禾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说这个调子能让你心软。说你听见了就会想起卫长风,想起卫长风就会难过,难过就不会那么狠心对我……"
李瑶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还教你什么了。"
"他教了我很多。"阿禾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教我你的口味,教你小时候摔断过哪颗牙,教你怕打雷、怕黑、怕布谷鸟叫。他说你从前在宫里养了一只白猫,后来猫死了你哭了好几天……"
李瑶的指尖扣在门板上,指甲掐进木纹里。
"但他没教我那个调子的意思。"阿禾说,"我不知道那是送丧的调。我真的不知道。"
“…………”
"周武追到骡车了。"皇帝说。
李瑶快步走过去接过信报,拆开封口,展开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是周武的字迹,写得匆忙,笔画歪歪斜斜:"末将已追至卫将军陵园南侧坡地。骡车停于坡下,车夫已遁。箱笼三口俱在,开箱查验——箱中无银无卷宗,三口箱子各装一口黑漆棺木,棺木内各有一具女尸。三具女尸面容毁损,唯服饰可辨,皆穿九公主规格宫装。"
李瑶的手一松,信纸从她指间滑落。
"周武现在在哪。"她问。
"信上说,他带人守着那三口棺木,等您示下。"
李瑶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皇帝,说了一句话:"柳福往陵园送棺材,不是要引开追兵。"
皇帝拧眉。
"他是送给我看的。"李瑶说,"那三口棺材尺寸是照着我的身形打的。他早就做好了一旦事败,就把我装进去、埋到卫长风坟边的准备。只是他没来得及。"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三具女尸穿着你的宫装。"
"柳渊养了三个替身。"李瑶说,"从一开始就不止阿禾一个。"
偏殿里头的阿禾呜呜地哭起来:"替身……我也是替身……我也是被挑来的……"
李瑶没理她。她抬眼往南边望——陵园在十几里外,她看不见卫长风的坟。但她能想象那口黑漆棺木摆在坡地上的样子,棺材口敞着,里头躺着一个穿宫装、面容被毁的陌生女人。
"父皇。"李瑶开口。
皇帝跟上来站在她身侧。
"我想亲自去陵园看一眼那三口棺材。"李瑶说,"不是去认尸。我是去看看柳福还留了什么东西在那里。他既然做了这个局,就不会只放三口棺材。"
皇帝偏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朕陪你。"他说。
李瑶没拒绝。
她回身从偏殿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阿禾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沾着灰,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那张和李瑶一模一样的脸上,这会儿全是落魄和恐惧。
李瑶收回目光。
"走吧。"她对皇帝说。
宫门外,周武派回来的那个传信兵单膝跪在石阶下:"陛下、公主——周统领让小的带一句话——那三口棺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旧人新鬼,同坟同穴'。"
李瑶站的碎发吹到嘴边,她伸手拨开。
皇帝脸色铁青,吩咐道:"备马。"
李瑶走下石阶的时候,偏殿里头又传来阿禾一声细细的喊:"公主——那棺材不是给我的吧——你告诉我——不是给我的吧——"
李瑶没有回答。
她翻身上了马,缰绳在手里一扯,马蹄嗒嗒踩过宫门外的石板路,拐向南街。
皇帝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八个字,朕会查清楚是谁写的。"
李瑶没回头。她把马鞭轻轻甩了一下。
偏殿里头,阿禾那一声比一声低的啜泣,终于被马蹄声彻底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