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别苑在城南玉屏山半腰。
李瑶来的头一天晚上,守院的刘嬷嬷亲自给她收拾了间靠后的屋子,窗户推开能看见后山一片坟地。
“姑娘,”刘嬷嬷满脸皱纹,慈眉善目地看着李瑶,“此处偏远简陋,若住不惯,前面还有几间朝阳的……”
“就这间吧。”李瑶把包袱放在床上,扫了一眼窗外那片坟地,“挺好的,安静。”
她顿了顿,忽然问:“嬷嬷,你说这人死了之后,还能听见活人说话吗?”
刘嬷嬷微微一怔,搓着衣角的手顿了一下:“姑娘……心不静,看什么都不静。心若静了,生死本无分别。”
李瑶点点头,没再说话。
春桃在后头急得直搓手。她跟着出宫的时候哭了一路,这会儿眼眶还是红的:“姑娘,奴婢去给您铺床。”
“别叫殿下了。”李瑶坐床沿上,伸手摸了摸粗布被子,“从今往后,叫姑娘。”
“姑娘……”春桃喊出这俩字,鼻子又酸了。
刘嬷嬷轻声叮嘱李瑶:“姑娘若夜里睡不着,便点灯写写字。写写心里的话,写写放不下的人。”
李瑶看着桌上那沓白纸,没接话。
门一合上,屋里就剩烛火噼啪响。
——
“姑娘,”春桃忍不住开口,“您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晚膳奴婢去厨房给您要碗素面……”
“不用了。”李瑶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笔蘸了墨,“我不饿。”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伺候李瑶十多年,比谁都清楚主子的脾气——嘴上说不饿,心里头是饿过了头,整个人都木了。
夜渐渐深了。
李瑶坐在灯下写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给卫长风,把想说的话全都落成了字,每个字落下去都重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春桃趴在桌角睡着了。
李瑶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住。
她低着头,看着宣纸上那个“回”字,墨迹晕开一小团,像谁在纸上点了一滴泪。
“……卫长风。”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
没人应她。窗外只有风吹松枝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跟有人趴在窗根底下叹气似的。
她搁下笔,吹了灯,和衣躺下。
闭眼之前她盯着房梁上那根横木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别,是死别之后连梦里都见不着那张脸。
可她没想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人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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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梦见边关黄沙漫天,满身血污的卫长风骑马赶来,紧紧拉住她。
他手上满是裂口老茧,两人说起往日疗伤的旧事,李瑶摸着他身上的伤疤泪流不止。
卫长风许诺打完仗就回长安买房安家,李瑶满心等待。
可转瞬他策马远去,任凭李瑶哭喊挽留,身影渐渐消失在风沙里。
梦醒之后,四周一片漆黑空旷,再也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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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
李瑶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春桃那张吓得煞白的脸。
“姑娘您做噩梦了!”春桃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您一直在喊那个人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李瑶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浑身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湿的。
“几更了?”
“快四更了。”春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汗,“姑娘,您要喝口水不?”
李瑶摇摇头,撑着坐起来。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春桃,你说他要是真的回来了,看见我这副鬼样子,会不会嫌弃我?”
春桃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地上了。
“姑娘您说什么呢!”她把帕子捡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卫将军要是还在,看见您这样不吃不睡,心疼都来不及,哪还舍得嫌弃……”
“是啊。”李瑶低头看着自己瘦得青筋暴起的手背,“他要是还在,肯定又会骂我不好好吃饭。”
她下床走到桌边,翻看自己写的信。
“回”字的墨迹已经干了,可边上晕开的那团水渍还在。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刺啦一声。
春桃惊得跳起来:“姑娘!”
李瑶把那张纸叠了叠,揣进怀里。
“没事。”她重新坐下来,取了张新纸铺开,“我再写一遍就是了。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一百遍,写到他看见为止。”
春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划重新落笔,心里头酸得像泡了醋。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嬷嬷端着热粥推门进来。
“姑娘一夜未眠?”
李瑶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里的月亮,一碰就碎。
“嬷嬷,我想给故人立个灵位,放在正堂里。”
刘嬷嬷看着她眼底那片青黑,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可以。姑娘想写什么?”
“写他生前最在意的一个字便可。”
李瑶想了想,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黄纸正中工工整整写了个——
“归”。
回来的归,归家的归。
卫长风这辈子答应了她无数次“等我回来”,可一次都没能真正回来。
她就替他立在这别苑里头,立在这堂前。
归不了的人,她替他守着那个“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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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位立起来的当天晚上,李瑶就搬了张椅子坐在正堂里。
春桃给她送厚披风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那块灵位说话。
“卫长风,我跟你说个事儿。”李瑶坐着,手里捏着一串刘嬷嬷给的檀木珠子,“今儿早膳我吃了半碗粥。厨房的素包子也挺香,我吃了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没吃过吧?你打仗那会儿,是不是天天啃干饼子?”
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油灯噼啪响。
“我知道你听不见。”她低头笑了笑,笑得鼻子有点酸,“我就想跟你说说话。以前你在边关的时候,每个月寄一封信回来,信的末尾总写一句‘等我回来看你’。我攒了七年,攒了满满一匣子。”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珍珠坠子,捏在指间转了转。
“现在换我给你写了。”她把坠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我每天跟你说几句话,再去你坟前念给你听。”
春桃靠在正堂门外的柱子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天不亮起来,白天跟着别苑里的仆妇们洒扫庭院、种菜浇园,把自己累得倒头就能睡。
可没用。
每到夜里闭上眼,卫长风就在梦里等着她。
在猎场上…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边关的帐篷里…。
每一个梦都甜得像蜜,可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天灵盖到脚底板都是凉的。
半个月下来,李瑶又瘦了一圈。
刘嬷嬷看在眼里,这天傍晚把她叫到自己屋里。
“姑娘,你跟老婆子说实话。”刘嬷嬷给她斟了杯热茶,“你夜里是不是常常梦见亡人?”
李瑶端着茶杯不吭声。
“梦多伤神,神伤则形损。”刘嬷嬷叹了口气,“你日日为他写信念叨,可你自己呢?你的魂儿都快跟着他走了。”
……
她扭过头,冲刘嬷嬷笑了一下:“所以我要让他看见,我没垮。我能替他守着长安城、守着他的墓、守着他这辈子没能回来的那个家。”
刘嬷嬷看着她眼底那点星火似的亮光,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起身走到堂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姑娘心里有人,人便在心里。心中有故人,故人便不曾离去。他守着大靖江山,你守着他,两不相欠。”
……
后山的松林在暮色里头黑压压一片。
她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些影子中间有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她。
“春桃,”她压低声音,“你最近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
春桃正端着一盆热水往前走,听见这话差点把盆摔了。
“姑、姑娘您别吓奴婢……”她缩了缩脖子,“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就是……就是后山那几棵老松树,夜里被风吹得呜呜的,跟哭似的……”
李瑶没再说话。
她加快脚步回了屋,反手把门插上。
油灯点燃的那一刻,她瞥见窗台上放着一枚松针——
她盯着那枚松针看了很久,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它捏起来,丢进了灯盏里。
嗤地一声,松针烧成一小撮灰。
“卫长风,”她低头捻着檀木珠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倒下。我答应你的事,一件都没忘。”
窗外松涛呜咽,像是在回她。
夜里她又做梦了。
这回不是边关的风沙,是长安城的秋天。
卫长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常服,站在九公主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冲她伸着手。
“瑶瑶,过来,我接住你。”
她站在秋千架上,笑得满院子都是回声:“你可接稳了!”
然后她荡出去,松手,整个人往他怀里扑。
他张开双臂,稳稳地把她抱了个满怀,低头贴着她耳朵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李瑶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桌边。
那沓信纸还摊开着,她翻到自己昨夜写的那一页,仔仔细看了一遍。
“卫长风,我梦到你了。梦里你还跟从前一样,站在桂花树下冲我伸手。你说等我回来。可你骗了我。”
她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下辈子,你生平安时代,再也不用打仗,再也不用死在风沙里头。”
搁下笔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李瑶推开窗,目送那只乌鸦往后山方向飞去,消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松林里。
“春桃。”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今天晚膳,给我端碗素面来。多放葱花。”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听见这话愣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好嘞,奴婢这就去厨房说!”
李瑶看着铜盆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伸手掬了把水泼上去。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盯着水面上摇晃的倒影,忽然露出一排上贝齿来,笑肌也抬老高。
“卫长风,你媳妇儿今天开始吃饭了。你高不高兴?”
孤灯寒夜终究抚平不了刻骨相思。
可李瑶想通了——
抚不平就抚不平吧。
她这辈子,就没打算把那个人从心里头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