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渊底白鲛，龙威遇柔

黑水翻卷的余波还在缓缓沉降，姬沧瑶收了翻涌震天的金龙气，玄色衣摆随深海暗流轻轻浮动。

她垂落方才镇压归墟的手掌，指间残存的金光一点点敛入骨血，金瞳扫过整片重归沉寂的北冥深海，刚欲转身返回九天龙域，视线却猛地顿住。

层层墨色海水深处，一点柔和的白正慢慢上浮，像坠入无尽浊渊的一片月光，与周遭蚀骨阴冷的凶煞戾气格格不入。

姬沧瑶眉心微蹙，龙威下意识微微散开，金色鳞光自她颈侧若隐若现浮现，震慑周遭潜藏的残余浊气。三界之内，但凡活物，遇上古苍龙威压无不匍匐战栗，可那道白色身影却半点不曾躲闪，依旧顺着缓缓上浮的洋流，安静朝她的方向而来。

不多时，少年行至她身前数丈开外。

他生得一副清透易碎的模样，长发是浅霜般的银白，随海水松散飘拂，肌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衣料似是深海鲛绡织就，泛着淡淡的珍珠柔光。下半身覆着半透明的淡青鲛尾，尾鳍边缘晕开一层细碎的月白珠光，轻轻一摆，便能搅散身侧浓稠的黑水。

一双海琉璃似的蓝眸安静望着姬沧瑶，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深海独有的、温和悲悯的澄澈，仿佛能容纳万古深渊里所有苦难。

“方才龙尊镇压归墟，辛苦。”

少年开口，声线温润似水，裹挟着深海独有的微凉潮气，听不出半分怨怼，反倒带着一丝轻浅的心疼。

姬沧瑶竖瞳微敛，周身冷冽气场丝毫不减：“归墟乃是万恶浊气囚笼，你自渊底而来，身上无半分凶戾，倒是稀奇。你是何人？”

少年垂眸，修长指尖轻轻拂过身侧漂浮的一缕黑浊，那些触之即腐的戾气，碰到他指尖便自行消融成无害的海水。

“我名汐澜，归墟之中仅剩的上古鲛人。数万年来，我守在封印最底层，吸纳所有外泄浊气，方才龙尊出手，倒替我分担了大半煎熬。”

姬沧瑶心头微动。

她知晓归墟万年浊气需要活物承载，却从未想过，竟是一位鲛人独自困在渊底，日复一日承受蚀骨恶气，仙门诸仙对此视而不见，从未有人踏足此地替他分担分毫。

“三界仙门坐视浩劫将临，闭门避祸，唯有你一人守在此处。”汐澜抬眼，蓝眸静静映着她一身玄色龙纹与淡淡金辉，“世人都说苍龙冷血寡情，可今日方才知晓，真正肯以血肉之躯扛下三界灾祸的，是你。”

姬沧瑶素来听惯众生畏惧、敬仰或是疏远的话语，从未有人这般平静直白地剖开她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担当，一时竟有些失语。龙性本傲，她从不屑辩解自身心意，此刻对上那双毫无杂质的海色眼眸，周身凛冽的龙威不自觉淡去几分。

“此处浊气未清，封印只是暂时稳住，日后仍会反复动荡。你常年独守渊底，如何撑得住？”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

汐澜轻轻晃了晃身后鲛尾，细碎珠光四散：“鲛人天生能容纳世间悲苦浊气，只是每一次封印动荡，都要蚀骨疼上许久。万年早已习惯。”

话音未落，归墟深处又传来一阵微弱震颤，一丝极淡的黑浊顺着海水悄悄溢出，直奔汐澜心口而去。那浊气刚触碰到他衣襟，汐澜身形便是轻轻一颤，唇瓣瞬间褪尽血色，一层淡淡的乌青顺着脖颈蔓延开来。

姬沧瑶见状，几乎是下意识抬手，磅礴温和的金龙气自掌心涌出，稳稳挡在汐澜身前。金色龙气裹住那缕浊气，顷刻将其焚烧殆尽，同时余下的龙气缓缓萦绕在汐澜周身，替他抚平身上侵蚀已久的戾气伤痕。

温暖霸道的龙力包裹周身，汐澜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他抬眸望向身前的苍龙女子，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柔光。

“多谢龙尊。”

姬沧瑶收回手，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望向深不见底的归墟渊底：“仙门指望不上，往后归墟异动，我会常来北冥。不必你一人硬扛。”

她本是孤守云巅、不问凡俗的上古苍龙，今日却对着一名困于深渊的鲛人，许下了常驻深海的承诺。

汐澜望着她冷硬却藏着善意的侧影，唇角极轻地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深海万年孤寂，今日总算等来一缕冲破黑暗的天光。

黑水之上，玄色苍龙与白衣鲛人隔海相望，云天与深渊，烈火与柔水，一段缠绕万古的羁绊，自此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