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廊一事过后,宫尚角心底对文媚儿的好奇与探究,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活了二十余年,心性冷硬、多疑审慎,看惯人心虚伪权谋狡诈,从未有哪一个人,像文媚儿这样——浑身是谜、言行跳脱、预知祸福、藏着一整个他看不懂的世界。
她越是躲闪、越是神秘、越是处处反常,他就越是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试探、想去解开她身上所有的谜团。
第二日午后,天光温柔,微风和煦。
宫尚角特意推掉了角宫例行公务,算准了文媚儿平日里闲逛散心的时辰,刻意缓步去往羽宫与花园交界的青石小径。
这是她最常来散步、晒太阳的地方,人烟稀少,最适合独处闲谈。
果不其然,没过片刻,那道明艳鲜活的身影便缓缓出现在林荫尽头。
文媚儿一身浅粉软裙,发丝轻垂,步履松弛,正慢悠悠逛着花园,手里捏着一朵小白花,百无聊赖地晃着步子。
昨日被宫远徵吓到亡命跑路的阴影还没散去,她心里还在默默后怕:
【吓死我了昨天,还好我跑得快!宫远徵那疯批小孩真的是颜值骗人,看着清冷乖软,下手狠得要命!以后我见他一次躲一次,绝不沾边!】
【还有宫尚角,现在对我态度忽冷忽热太吓人了!时而护我时而高冷,我完全摸不透他的套路,攻略大佬太难了!】
她正碎碎念着,抬眼就看见小径中央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宫尚角身姿挺拔,衣袂临风,眉眼清冷俊秀,静静立在树荫之下,像是早就等候许久。
文媚儿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缩,当场僵住!
【完了完了!怎么又撞上正主了!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地方不是角宫地界啊!】
她下意识又想跑路,脚步都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这小动作落在宫尚角眼里,清晰又可爱。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表面依旧清冷庄重,主动开口出声,拦住她退路:
“媚儿。”
他第一次,主动唤她的名字。
温柔、低沉、不疏离,带着一点克制的熟稔。
文媚儿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只能硬着头皮停下,乖乖行礼:“角公子。”
“不必多礼。”宫尚角缓步朝她走近几步,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温润却有压迫,“闲来无事,路过此处散步,倒是巧,遇上你了。”
【一点不巧!绝对是故意的!大佬肯定发现我不对劲,开始蹲我了!救命,他现在是不是在试探我?】
【多疑症晚期患者盯上我,我这辈子还能顺利通关回家吗?】
宫尚角将她满脑子慌张揣测听得一清二楚,心底失笑,面上却半点不露,顺着话题温和搭话,刻意慢慢试探:
“近日看你甚少出门,昨日匆匆离去,可是远徵言语过重,吓到你了?”
文媚儿连忙摆手,乖巧求生:“没有没有,远徵公子只是性情直率,并无恶意,是我昨日突然有事,仓促失礼了。”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小心翼翼打圆话。
宫尚角眸光定定锁住她,语气漫不经心,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句句试探:
“你似乎……很怕远徵?”
文媚儿干笑两声,点头又摇头,含糊应付:“他医术毒术过人,性子清冷执拗,我自然不敢随意招惹。”
【何止是怕!我是知道他未来会下毒杀我!你现在护我一次,他以后就敢直接弄死我!可惜我不能说,说了直接穿帮回溯!】
宫尚角心头一动。
果然。
她怕的根本不是昨日的争执刁难,她怕的是未来的致命伤害。
她真的能预知未发生之事。
他压下心底震动,继续温柔闲谈,语气愈发缓和:
“往日看你活泼开朗,胆大肆意,倒是没想到也有畏惧之人。”
“我只是惜命。”文媚儿小声嘟囔,说完又赶紧闭嘴。
【当然惜命!我只有四次回溯机会!死一次少一次,用完直接嘎掉彻底凉凉!我不得小心翼翼苟住发育?】
四次回溯?
彻底凉凉?
又是他听不懂的新词,又是超脱常理的秘密。
宫尚角心底的探究更重,却不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娇俏慌乱的小脸,语气纵容:
“无需处处紧绷,往后在宫门,若有人为难你,可直接告诉我。”
这话已是极致偏爱与破例。
文媚儿瞬间受宠若惊,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他怎么越来越温柔了!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高冷宫尚角怎么会说这种话!是陷阱吧!是为了套我话吧!】
【完了完了,我越来越顶不住他的温柔杀了,本来只想混任务保命,现在真的容易动心!】
两人一静一动、一问一忐忑,氛围温柔拉扯、暧昧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丛转角,缓缓走出一道素雅温婉的身影。
上官浅提着小花篮,眉眼柔弱,步履轻柔,看似偶然路过,一眼就撞见小径独处的两人。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与警惕,转瞬又化作温柔无害的浅笑,上前轻轻福身:
“见过角公子,见过媚儿姑娘。”
她姿态得体、温柔谦和,看起来温顺纯粹,毫无破绽。
可下一秒,文媚儿的心声毫无遮掩,直接炸在宫尚角耳中:
【妈呀!上官浅来了!标准白切黑演技派!顶级无锋魅阶刺客!】
【演得真像啊,柔弱温婉人畜无害,背地里杀人不眨眼,心机城府比谁都深!】
【宫尚角现在还对她抱有几分信任,后面有他后悔的!十个新娘两个无锋,他家真是中奖率百分百!】
【千万别被她骗了!她一言一行全是算计,目的就是潜伏宫门、伺机而动!】
一字一句,清晰直白,字字诛心。
宫尚角眼底瞬间所有温柔尽数褪去,骤然沉冷如冰。
此前他虽对上官浅略有戒备、心存试探,却始终只是例行防备、并未笃定她有异心。
可此刻听着文媚儿无比笃定、精准透彻的心声,所有伪装、所有温柔、所有假象,瞬间被彻底撕碎。
他眸底寒光乍现,周身气压瞬间压低。
原来如此。
她所有的温婉、懂事、柔顺,全是伪装。
她是无锋刺客,潜伏在他身边,步步算计,居心叵测。
文媚儿完全没察觉身旁男人气场骤变,还在礼貌回笑:“浅姑娘好雅致,闲来采花吗?”
上官浅温柔点头,轻声细语:“闲来无事,摘几枝鲜花回去装点殿内,倒是打扰二位闲谈了。”
她刻意装作不知情、无意撞见的模样,试图观察两人关系。
宫尚角敛尽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是淡漠疏离、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底再无半分对未婚妻的包容,只剩层层叠叠的冰冷与提防。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疏离:“无妨。”
短短两字,比往日任何冷淡都要生人勿近。
上官浅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宫尚角态度骤然变冷,心底微微一沉,隐隐生出不安。
她试探着开口:“公子近日似乎心绪不宁,可是宫中琐事繁杂?若是我能分忧,公子尽管吩咐。”
“不必。”宫尚角直接淡淡回绝,语气彻底划清界限,“分内之事,无需外人插手。”
外人。
二字落下,上官浅脸色微僵。
从前他虽冷淡,却始终待她以礼、认她未婚妻身份,从未将她划为“外人”。
短短片刻,态度天差地别。
一旁的文媚儿还傻乎乎打圆场:“浅姑娘一片心意,公子不必如此冷淡嘛。”
【啧啧,演技真好,还想贴脸洗白,可惜在我和宫尚角面前彻底暴露咯,可惜宫尚角现在才开始真正设防,之前被骗得好惨!】
宫尚角听见她心声,眸色更深。
原来他从前所有的包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犹豫,在旁人眼里,早已是被人拿捏、被人蒙蔽。
他抬眸看向上官浅,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的压迫感:
“你身居角宫,安心静养即可,无需过度费心公务。”
言外之意:安分待着,别耍心机,别搞算计,我已知晓你底细。
上官浅心头愈发慌乱,面上依旧强撑温柔浅笑:“我知晓了。”
宫尚角不再看她,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懵懂吃瓜的文媚儿,眼底瞬间收敛寒意,恢复成浅浅温柔,语气自然开口:
“时辰不早,我送你回羽宫。”
文媚儿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
【别别别!再单独相处我要疯了!一边心动一边怕被试探,太煎熬了!】
宫尚角却不容她拒绝,淡淡一句:“顺路。”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神色紧绷、满心惊疑的上官浅,径直缓步陪着文媚儿往羽宫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离去,身影渐渐走远。
原地只留下上官浅一人,立在花丛间,手中花篮微微收紧,眼底温柔彻底碎裂,只剩沉沉阴霾与无尽忌惮。
她看得清清楚楚——
宫尚角对文媚儿,是独一无二的纵容温柔。
对自己,是骤然冰冷、彻底设防。
那个看似无害、寄居羽宫的文媚儿,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动摇了她所有布局,甚至让宫尚角对她彻底起了杀心般的戒备!
而一路同行的路上。
宫尚角余光悄悄看着身旁明艳娇俏、满心碎碎念的少女,心底思绪翻涌。
他现在彻底相信。
文媚儿看的,是所有人的结局。
文媚儿知的,是所有人的底牌。
她藏着天地秘,藏着未来事,藏着一整个他从未触及的世界。
而他,越来越想——
只护她一人,只信她一人,只懂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