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洼的苹果熟了七茬时,李青禾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秋日里结的霜。但她还是习惯每天清晨拄着拐杖,去地头转一圈。石头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小马扎,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嘴里念叨着:“慢点儿,地里有石头。”
“我走了一辈子的地,闭着眼都知道哪有石头。”李青禾嗔怪地看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如今的李家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逃荒的小村子。官道两旁盖起了砖瓦房,村里有了学堂、药铺,甚至还有了家杂货铺,掌柜的是当年那个被李青禾接济过的南方年轻人,如今娶了村里的姑娘,生了三个娃,见了李青禾总喊“恩人奶奶”。
念禾成了庄稼会的会长,不仅种粮食,还领着村民们搞起了果园和鱼塘,日子过得比蜜甜。他把当年李青禾缝的那个绣着麦子的布袋装裱起来,挂在自家堂屋,说这是“传家宝”。
念安嫁得不远,就在邻村,婆家是做酱菜生意的,她用自己种的蔬菜做的酱菜,名气传到了府城,成了抢手货。她每隔三天就回娘家一趟,给李青禾带些新做的酱黄瓜,脆生生的,下饭得很。
毛豆在县里当了官,清廉正直,深受百姓爱戴。每年休沐,他总会带着妻儿回村,陪李青禾和石头坐一坐,聊些县里的新鲜事,说:“姐,要不是当年你让我去读书,我哪有今天。”
“是你自己争气。”李青禾给他剥着花生,“别忘了本就行。”
丫丫的家具铺越做越大,在县城开了分店,她男人的手艺好,打出来的桌椅板凳又结实又好看。她总说:“当年要不是石头姐夫帮我家修房子,我哪能嫁给这么好的人。”
这年重阳节,村里办了场敬老宴,请了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李青禾和石头坐在主位上,看着满院子的小辈,心里暖烘烘的。念禾的儿子,那个当年在麦地里摔跤的小家伙,如今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端着酒杯给他们敬酒:“太爷爷,太奶奶,祝你们长命百岁!”
李青禾笑着抿了口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她看了看身边的石头,他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却还是当年那个会把野兔让给她的傻小子。
“还记得咱刚成亲那会儿不?”李青禾轻声问。
“咋不记得。”石头挠挠头,“我给你挑水,你给我补衣裳,你总说我衣服破得快,其实是我故意磨破的,就想让你给我补。”
李青禾笑出了眼泪:“你个老东西,当年咋不说。”
“怕你骂我傻呗。”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小辈们在说笑,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远处的田地里,晚稻金灿灿的,像铺了层金子。
李青禾想起逃荒路上的苦,想起那些倒下的人,想起娘的木簪,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她不仅自己活了下来,还看着弟弟妹妹成家立业,看着儿女们长大成人,看着这片土地从荒芜变得肥沃,看着这个村子从破败变得兴旺。
就像当年那颗埋在石缝里的土豆,不起眼,却憋着股劲,慢慢发芽,慢慢长大,结出了满肚子的甜。
宴席散后,石头牵着李青禾往家走。月光洒在小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青禾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天上的月亮,说:“石头,你说咱爹娘在天上看着,会不会也替咱高兴?”
“肯定会。”石头握紧她的手,“他们要是看到现在的日子,得笑醒。”
李青禾笑了,点了点头。
夜风拂过麦田,带来了粮食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的虫鸣。李青禾知道,日子还会继续下去,就像这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而她和石头,就像这老院子里的两棵老树,根扎在土里,心连着心,看着一辈辈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种下希望,收获幸福。
真好啊。
李青禾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辈子,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