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日子,是从一碗热粥开始的。
老婆婆姓张,丈夫早逝,儿子在城里当差,家里只剩她一人。她把李青禾姐弟仨领到自家柴房,生了堆火,煮了锅杂粮粥,里面掺着南瓜块,甜香混着热气,把三个孩子的眼睛都熏得湿漉漉的。
“慢点吃,锅里还有。”张婆婆坐在灶前纳鞋底,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眼神软得像粥里的南瓜。
小妹最是机灵,抓着块南瓜往张婆婆嘴边送,咿咿呀呀地哼着,逗得老人直笑:“这小丫头,嘴真甜。”
李青禾把粥碗舔得干干净净,才想起问:“婆婆,我们能帮您做些什么?”
“不急,”张婆婆放下针线,“先养几天,等有劲儿了,跟我去地里看看。村东头那片荒着的地,要是能种点东西,冬天就不愁了。”
李青禾记在心里。第二天天没亮,她就爬起来,帮张婆婆挑水、喂鸡,把柴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毛豆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拿着小扫帚扫院子,小妹则跟在后面,捡地上的碎柴禾,像只忙碌的小尾巴。
张婆婆看在眼里,偷偷抹了把泪。这村里遭过灾,壮劳力少了大半,多几个肯干活的孩子,总归是好的。
过了几日,李青禾带着弟妹跟着张婆婆下地。村东头的荒地确实荒得厉害,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土块硬得像石头。李青禾学着张婆婆的样子,用锄头一点点刨,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她咬着牙,把血泡摁破,用布一包,接着干。
“歇会儿吧。”张婆婆递过来块粗布帕子,“这地急不得,得慢慢翻。”
李青禾摇摇头:“没事,我有力气。”她看着远处,突然想起那颗过河时埋下的土豆,不知长没长芽。
中午送饭时,毛豆偷偷塞给她半块麦饼:“姐,我留的,你吃。”
李青禾鼻子一酸,把麦饼掰了大半给他:“你正长身子,多吃点。”
小妹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阳光照在她晒得黑红的小脸上,竟有了几分肉嘟嘟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荒地渐渐露出了黑土。李青禾在翻地时,意外发现了不少散落的谷种,想来是去年没收成的。她小心地把谷种捡起来,装在布袋子里,交给张婆婆:“这些能种吗?”
张婆婆惊喜地看着她:“能!能种!青禾啊,你真是个有福气的。”
播种那天,村里来了个穿着官服的人,说是县里派来的,要组织村民修水渠,引河水浇地。村民们起初不乐意,怕白出力,张婆婆却第一个响应:“不修渠,地里没水,种啥都白搭。”
李青禾也跟着去了。修渠的活累,要搬石头、挖泥土,她一个姑娘家,干得不比男人少。有天搬石头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砸到脚,身后突然伸来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点。”是个年轻的后生,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白牙,是张婆婆儿子的战友,叫石头,前阵子伤了腿,回村养伤。
“谢谢。”李青禾红了脸,赶紧站稳。
石头挠挠头:“你一个女的,别这么拼命。”
“不拼命,地就种不成了。”李青禾低下头,继续搬石头。她知道,只有地里长出粮食,她和弟妹才能真正在这儿活下去。
水渠修好那天,正好下了场雨。李青禾跑到河边,想看看那颗土豆。没想到刚走到田埂,就看到石头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颗刚挖出来的土豆,惊喜地喊:“青禾,你看这是啥!”
土豆比拳头还大,带着新鲜的泥土,上面还挂着好几个小土豆。李青禾愣了愣,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是你种的?”石头问。
“嗯。”李青禾点头,“刚逃来时种的,没想到真长出来了。”
石头把土豆递给她:“是个好兆头。”
那天晚上,张婆婆用新挖的土豆炖了锅肉汤,是石头猎来的野兔子。肉汤香气扑鼻,小妹吃得满嘴是油,毛豆捧着碗,说:“姐,这比村里的土豆窖还香。”
李青禾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张婆婆和石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逃荒路上的苦,想起爹娘,想起那些倒下的人,突然明白,活下去不只是活着,更是要像这颗土豆一样,不管埋在多硬的土里,都要拼命长出芽来,结出果来。
秋收时,村里的田地丰收了。金黄的谷子堆成了小山,土豆装满了地窖,李青禾种的那片地,收获的土豆足够他们吃一整个冬天。
石头的腿好了,却没回部队,留在村里当了猎户,时常送些野味过来。张婆婆看着他和青禾,笑得合不拢嘴,偷偷给青禾做了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
李青禾把娘留下的那半截木簪找了出来,用布擦干净,插在头上。她牵着毛豆,抱着小妹,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忙碌的村民,看着天上的白云,突然对毛豆说:“你看,爹说的好地方,咱们找到了。”
毛豆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小妹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指向地里的土豆苗,像是在说:还要种,还要长。
是啊,还要种,还要长。李青禾望着翻耕过的土地,心里充满了希望。逃荒的路结束了,但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只要手里有种子,脚下有土地,身边有亲人,再苦的日子,也能种出甜来。
风拂过田野,带来了粮食的清香,也带来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爹,娘,我们活下来了,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