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少女才懵懵地坐直身子,指尖揪着眼上缠了快一天的黑绸带,猛地一扯就解了束缚。舱房里的牛油灯正烧得暖亮,骤然涌进来的光刺得她眼睫疯狂颤动,忙抬起细白的手挡在眉骨前,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发花的视线。
等目光终于落定,她先撞进了对面少年的眼里。
眼前的人生得是顶好的模样:巴掌大的鹅蛋脸,眼尾还沾着刚受惊的淡粉,像晨露打湿的桃花瓣,鼻梁小巧挺翘,唇是天然的浅樱色,正软乎乎抿着。墨黑的长发原本扎着高马尾,此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身上是干净的水手服百褶裙,衬得腿又直又长,活像枝刚从春景里摘下来的白梨花,半分瑕疵都找不到。
楚冥握着新刀的手猛地顿住,竟一时忘了挪开眼。
而站在原地的白栀,也正抬着头望他。
眼前的少年肩宽腰窄,穿件洗得发旧的纯黑短袖,肩臂、侧腰的位置全被血浸得发深,几道狰狞的伤口还凝着血痂,手里攥着的刀泛着冷白的光,本该是满手血腥的凶样子,可他眉眼锋利又干净,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连颊边沾的那点血星子,都奇异地没半分吓人的戾气。她望着望着,刚压下去的慌意竟慢慢散了,心里甚至无端生出点没由来的安稳。
还是楚冥先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猛地别过脸,耳尖悄咪咪泛了红——他方才还凑在人家耳边说那种浑话,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
白栀也后知后觉想起刚才被他抬着下巴、贴在耳边说话的场景,脸颊“唰”地漫上一层绯色,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我带你出去。”楚冥背对着她,声音破天荒软了些,连脚步都刻意放得很慢,生怕惊着身后的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舱外走,廊道里静得只剩鞋底蹭过木板的轻响,还是白栀先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像揉了糖:“我叫白栀,白色的白,栀子的栀。你、你叫什么名字?”
“楚冥。”他顿了顿,又补了几个字,“北冥有鱼的冥。”
刚踏出舱门,甲板上的狼藉就撞进了眼里:横七竖八捆成一团的海盗、溅得满处都是的血痕,白栀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守在外面的老陈和小林见状,忙不迭冲上来围着她上下打量,确认人毫发无伤,又转头对着楚冥连连鞠躬,话里全是压不住的感激。
丰收和李白海也凑了过来,刚看清白栀的模样,两个人都愣了两秒,等回过神立刻挤到楚冥身边,挤眉弄眼地压着嗓子调侃:“可以啊冥哥,进去这么久,没对人家姑娘做什么吧?”
楚冥眼皮都没抬,抬手给两人各赏了个清脆的脑瓜崩,力道刚好好,疼得他俩捂着脑袋嘶嘶吸气,不敢再乱开玩笑。
老陈怕白栀吓着,凑到她身边把前因后果讲得细:从昨夜海盗登船掳人、全船人被锁进底舱,到楚冥单枪匹马闯上来、以一敌众斩落船长的全过程,半分没漏。白栀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时不时往不远处正把海盗挨个捆结实的少年身上瞟,耳尖的粉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趁几人说话的间隙,楚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船上有没有懂掌舵、看海图、辨方向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互相扶着,颤巍巍举了皱巴巴的手:“我们老哥俩跑了一辈子海,这种机帆两用的船,闭着眼都能开。”
楚冥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剩下的人:“你们各自找空舱休息,先把身上的伤简单处理了。”说完便带着丰收、李白海,领着两个老翁往顶层的驾驶室走。
刚跨进驾驶室的门,两个老人的状态瞬间就变了:刚才还扶着栏杆喘气的身子不自觉挺得笔直,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海,连半点亮光都摸不着。穿藏青短衫的老翁没急着碰舵轮,先摸出腰上的老铜罗盘对着北极星定死方位,又“咔哒”一声扳下柴油发动机的启动杆——低沉的嗡鸣声立刻在舱里漾开,船身跟着轻轻震颤,比纯靠帆力稳了不止一星半点。
另一个穿灰布衫的老翁蹲在操控台前,就着马灯的昏光,指尖在绢布海图上点过几处暗礁标记,一边拧动油门阀把航速提上来,一边顺手扯了扯主帆的牵绳,借着夜里的东北信风把帆调到最顺的角度,机帆一起发力,船行的速度瞬间就提了上来。
丰收和李白海一进来就闲不住,东瞅西摸,一会儿扒着窗看黑茫茫的海面,一会儿戳戳操控台上的金属按钮,活像两只刚钻进米仓的耗子。
等把航向、航速都调得稳稳妥妥,藏青衫的老翁才转过身,对着楚冥拱了拱手,声音像晒透了的老树皮:
“楚冥小兄弟,咱们现在在大夏海域最偏的边角,发动机已经点着了,航向也掰正了,正往最近的海警驻点走。只是这地方太偏,离驻点足足六七百公里,就算满速跑,怎么也得在海上漂个小两天才能到。”
楚冥正对着海图上的暗礁标记盘算路线,耳后突然传来丰收压着嗓子的喊:“冥哥!你快过来瞅一眼!”
他蹲在驾驶室最角落的铁皮柜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板上,手指指着柜底和船板衔接的缝隙,眼睛瞪得溜圆。
楚冥几步跨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暗褐色的船板缝里,嵌着个指甲盖大的圆东西,银灰色的壳,表面带着点不明显的反光,被油污盖了大半,不凑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他弯腰伸手,指尖扣住那小东西的边缘轻轻一撬,没费半分力气就把它抠了下来,凉冰冰的,拿在手里还带着点没散的余温。
他转头问旁边的两个老翁,两位老人凑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只摇着头说没见过这物件,不像是船上该有的零件。楚冥没再多琢磨,随手把那小圆块搁在铁皮柜的顶面上,权当没这回事。
等两位老翁把航向、航速彻底锁死,楚冥摆了摆手让他们去底舱找空铺休息。丰收和李白海早就困得打哈欠,勾着肩搭着背也跟着溜出去找房间了。
驾驶室里瞬间空得只剩他一个人,楚冥掂了掂手里刚到手的新刀,脚步一转就拐回了隔壁的船长室——那老东西藏了一屋子的宝贝,他方才还没翻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