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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

旧梦长生

七月十五,中元节。

谢长明天不亮就醒了,比平时更早。他换上那身云砚亲手给他缝的月白长衫,仔细梳好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算好。

今日要去城外的落霞坡,那是云砚长眠的地方。

出门时天还没大亮,晨雾弥漫在街巷间,将一切都笼得朦朦胧胧。谢长明骑马出城,侍从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这些年每到这一日,殿下都不许人近身,独自在墓前待到天黑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也没人敢问。

落霞坡在锦城以西十里,是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上种满了云砚生前最爱的白梅。只是眼下时节不对,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坡顶有一座青石坟茔,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云砚。

谢长明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糖人,小心地放在碑前。

"给你带了你嫌太甜的东西,"他轻声说,"不高兴的话,梦里骂我吧。"

他盘腿坐下来,背靠着墓碑,就像从前靠着云砚的背一样。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迷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目光虚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他开口,像在和身边的人闲聊,"梦见你骑马走在前头,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回头看我,笑我跑得慢,说再不来就不等我了。我说你等等我,你答应了,可你的马还是越走越远。"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我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风穿过梅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谢长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山坡下的一棵老梅旁,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隔得太远,谢长明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化成灰都认得。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墓碑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那人影,心跳如擂鼓。

是梦吗?又是梦吗?

山坡下的人影似乎动了动,朝他这边走来。谢长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痛感清晰而真实。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嘴唇哆嗦着,不敢喊出那个名字,怕一开口,幻影就会像晨雾一样散去。

可那人越走越近,眉眼渐渐清晰。清隽的面容,微微上挑的眼尾,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在离谢长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声音清朗如旧:"长明,你瘦了。"

谢长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那人看他这副模样,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柔软而哀伤。

"别哭,"他伸手来擦谢长明的眼泪,指尖是凉的,像深秋的露水,"我回来了。"

谢长明抓住那只手,触感冰凉,却不是虚幻的。他猛地将人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勒碎。怀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轻点,要喘不过气了。"

谢长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那一片衣料。他闻到了熟悉的松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云砚,"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云砚,云砚……"

他反反复复地喊,像要把这十二年的空缺一口气填满。云砚由着他抱,由着他喊,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散落的发丝。

等谢长明的情绪渐渐平复,云砚才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微蹙:"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色白得像纸。"

谢长明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好像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云砚无奈地笑了笑,牵起他的手往梅林深处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掌心冰凉,但握着谢长明的手很稳。谢长明踉踉跄跄地跟着,目光一刻不离地黏在他侧脸上,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成泡影。

梅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竹屋,是云砚生前建的,用来在冬天赏梅时小憩。推开门,里面竟然干干净净,仿佛有人常来打扫。云砚拉着他在竹榻上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

"吃了它。"

谢长明问都没问这是什么,接过来就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虚浮感顿时消了大半。

云砚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还是这么信我。"

"你去哪儿了?"谢长明终于问出这句憋了十二年的话,"他们说……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亲眼看着你下葬的,可你现在……"

他语无伦次,眼眶又红了。云砚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我没死,我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云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的梅林,声音轻飘飘的:"长明,你相信这世上有长生吗?"

谢长明怔了怔。

"我找到了,"云砚转过头看他,眼中神色复杂,"我找到长生了。可那地方不在人间,在那里待一天,人间就过去一年。我本想找到方法就回来,可被困住了,出不来了。"

"那现在……"

"现在我能出来了,"云砚笑了笑,眉心的朱砂痣在日光下微微泛光,"每个月有三天可以回到人间。剩下的时间,我还在那里。"

谢长明的心沉了沉:"那里……是什么地方?"

云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颗淡蓝色的光点从掌心跳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他手心。

"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地方,"他说,"我找了那么多年,最后发现长生不在人间,而在死地。多可笑。"

谢长明握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发慌:"那你还能回来多久?"

"三天,"云砚反握住他,指节微微用力,"每月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三天。谢长明心里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二年的等待换回每月三天,够吗?当然不够。可至少,至少他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有温度,有声音,会笑会叹气。

"三天也好,"他哑着嗓子说,"三天就三天。"

云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倾身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对不起,"云砚低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谢长明闭上眼睛,感受着额间那点微凉的触感,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