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

11月下旬，不用说，北方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呼出的气都成了一团团的白雾。但是今天是校庆。

　　江桉第一次在黎中过校庆呢。听高年级的学长说，往年的校庆都是放半天假，大家自己逛，想干嘛干嘛。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光是这一点，就够让人期待了。他以前那所学校没有校庆这种东西，顶多开个运动会，喊两嗓子就散了。所以他对“校庆”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但不用上课这件事，本身就很幸福。

　　今年的校庆赶上双休了，可以玩两天。不用上课，不用补课，想待在家也行，想去学校逛逛也行。江桉本来打算在家躺两天——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外面又冷。但周五放学的时候，江屿走过来，问他：“明天校庆，一起逛呀？”他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随便吧。”江屿弯了弯嘴角：“那我当你答应喽。”

　　按理说校庆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天气这么冷，江桉当然要穿厚一点。他随手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白色外套，穿在身上，拉好拉链，准备出门。刚出卧室，就听见沙发上传来一声：“换一件去呗。”江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窝在沙发里的江屿。“管我穿什么？”“不行——”江屿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江桉皱着眉摇头。“我不穿这个我穿什么？”

　　“呃……等着。”

　　江屿站起来，走进江桉房间，在衣柜里翻了两下，拎出那件冬季校服，走回来往他怀里一塞。“咱学校的校服又不丑，”江屿说，“穿这个，低调。”江桉低头看着怀里的校服，又抬头看看江屿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怎么你莫名其妙的？”但他还是转身回了房间，把外套脱了，换上了校服。

　　终于出门了。刚下了楼，冷风就扑面而来。江桉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正想加快脚步，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江屿穿的也是校服。但是是秋季校服。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往身上贴，看着就冷。江桉停下脚步。“你脑子真的没病吧？”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冲他嘿嘿笑了两声，有点尴尬：“校服在学校教室。”江桉翻了个白眼：“没别的衣服了？”“有。”江屿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很坦然，“就想穿校服。”江桉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继续往前走。江屿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先去教室拿校服，再逛？嗯。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江桉把手缩进口袋里，低头盯着脚下的路。江屿走在他旁边，也没看他，只是偶尔在他快撞上人的时候，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口。

　　到了学校，刚进校门没走两步，江桉就撞上了林砚知的目光。她站在操场边，手里正在绑气球，看见江桉的瞬间眼睛就亮了。“江桉！真巧，你也在啊。”她小跑过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江桉扯出一个笑：“不巧不巧，来逛校庆。”

　　“那你和我一起吧。我认识好多学姐，去他们那里套圈打折。”林砚知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好了，但……”江桉看了江屿一眼，“江屿这个货把校服落教室了，我得陪他拿。”林砚知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江屿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没办法，江桉可能比较粘人吧。”

　　江桉表面维持着尴尬的笑，一只手伸到背后，精准地拧住了江屿的胳膊。江屿的笑容僵了一瞬。林砚知没注意到，点点头：“那你们先去拿吧，我在这边转转，一会儿见！”说完挥挥手，转身跑开了。等她走远，江桉才松开手，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什么？”“实话啊。”江屿揉着被拧的地方，表情无辜。江桉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教学楼走。江屿跟上来，嘴角还挂着笑。

　　到了教室，江屿不急不慢地掏出校服。然后又不急不慢的穿上。“好了，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学楼。

　　出了教学楼，发现林砚知还在那里等着。“我们走吧！”她看见江桉出来，眼睛一亮。“哦。”林砚知走到江桉旁边，小心翼翼地拉住他袖口的一角，力道很轻，像是怕他不高兴。（江桉和班里女生挺聊的来的，所以没有什么隔阂，林砚知做这样的举动比较正常。）江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我跟着你们是不是有点电灯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砚知，目光落在江桉身上。林砚知愣了一下，：“呃，那、那个，抱歉……”她的手从江桉袖口上松开。

　　江桉没说话。伸出手，淡淡地拉起了江屿的手。“爱逛不逛……”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但那只手没松开。江屿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江桉的侧脸。江桉没看他，盯着前方，江屿弯了弯嘴角。“好吧。”没再说话，也没松手。

　　江屿就这么被江桉拉着，没挣开，也没说话。江桉的手很凉，摸上去像是没有温度。指节细长，骨感分明，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冰。江屿低头看了一眼，收紧手指，把他整个手都包进掌心里。指尖慢慢摩挲过他冰凉的指节，像是在帮他暖，“你手好凉啊。”江屿说，声音很轻。江桉没看他，盯着前方，沉默了两秒。“……那你给我暖暖？”江屿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嗯。”

　　林砚知跟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过来：“我这里有手套的，你要戴吗？”江桉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手套——粉白色的，毛茸茸的，一看就是她的。“不用了。”他说。江屿没说话，只是把江桉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林砚知把手套收回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1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那边有套圈的！”林砚知眼睛一亮，拉着江桉另一边的袖子，“江桉，我们去看看吧！”江桉被她拽着往前走，手还被江屿握着，整个人被拉扯了一下。他感觉到江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走呗。沈明轩在前面，我去逛逛”江屿松开了手，语气平淡，“一会儿见。”江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又抬头看江屿。江屿已经往前走了，没回头。

　　林砚知没注意到，兴冲冲地拉着江桉往套圈摊位跑。江桉跟上去，余光一直往旁边瞟。江屿走在另一边，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套圈摊前排了长队。林砚知踮着脚往前看，回头说：“好多人啊，要不要排队？”

　　“随便。”林砚知已经拉着他往前走了：“排到了排到了！快快快！”他被拽进队伍里。

　　队伍排了几分钟。林砚知套了好几次，没有套到她想要的，气鼓鼓地跺脚。江桉接过圈，随手一扔——中了。“哇！你好厉害！”林砚知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学长递过来一个小玩偶，林砚知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谢谢你，江桉！”江桉“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看向人群外面。江屿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他愣了一下，四处张望。“怎么了？”林砚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什么。”江桉收回视线，心里突然有点闷，“你先逛，我去买点喝的。”他没等林砚知回答，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他沿着操场边找了一圈。没有。他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江屿站在那棵老树下，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江桉走过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江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江桉站在他面前，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江屿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给你的。”江桉低头一看——是一颗蓝色星星挂件，星星是陶瓷的。是手工摊上那种小玩意儿，蓝色淡淡的，在光下微微反光。“什么时候买的？”江桉接过来，指腹摩挲着那颗星星的边缘。“刚才。”江桉抬头看他。江屿没看他，盯着别处，声音很轻：“逛的时候看到的，顺手买的。”

　　江桉看着他。风把江屿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穿着那件校服，站在冷风里，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江桉把挂件攥在手心里，“……谢谢。”江屿终于转过头看他，弯了弯嘴角。“走吧。”他转身往操场走，走了两步，发现江桉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桉站在原地，低着头，正在把星星往手机上挂，手机边缘多了一颗淡蓝色的星星。江屿看着，没说话。等江桉挂好抬起头，他已经转过头往前走了。

　　林砚知还在操场边等着，看见两人一起回来，笑了笑：“你们去哪儿啦？”“买水。”江桉说。“哦……”

　　“走吧，那边还有猜谜的，我们去看看！”她这次没拉江桉的袖子，自己先往前跑了。江桉跟上去，走了两步，手被人拉住了。他低头一看——江屿的手。他抬头看江屿。江屿没看他，盯着前方，表情淡淡的，但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紧。“你手还是冷。”江屿说。江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挣开。“……嗯。”

　　江桉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小声嘟囔了一句：“俩男的这么牵手不好吧……”江屿偏过头看他，没松手，语气淡淡的：“谁看你。”江桉愣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忙着逛摊位、套圈、吃小吃，确实没人注意他们。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也没松手。江屿弯了弯嘴角，拉着他往前走。

　　逛了一上午，中午江桉才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校服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眼睛半闭着，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江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见他这副模样，弯了弯嘴角。“累成这样？”他把一杯水放在江桉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旁边坐下。江桉“嗯”了一声，懒得动。

　　安静了一会儿。江屿忽然开口：“那个星星呢？”江桉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手机——挂件还在上头，那颗淡蓝色的星星还在。“挂着呢。”他说，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江屿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但嘴角的弧度，半天没下去。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普蓝色的星星。颜色比江桉那颗要深一些，边缘磨得稍微圆润一点。“我买了两颗，我觉得喜欢浅蓝，要是喜欢另一个的话，就换一下。喜欢哪个？”江桉看了一眼浅蓝色的，又看了一眼江屿手里的普蓝色的。

　　“都不喜欢，能不带吗？”江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随你。”但江桉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一点失望。他沉默了两秒。“……浅蓝的。不用换了。”江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江桉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那里留一个，我这里一个。不带也得好好保存嗷！”

　　“知道了……”江桉打开手机开始刷视频。

　　“你今天怎么和小孩一样？”江桉靠在沙发上，斜眼看他。“有吗？”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表情无辜。“……有点幼稚。”江屿笑了笑，没反驳。安静了几秒。“下午陪我看电影啊？”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情况。”“哦。”江屿没再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家里看还是出去？”江桉平平淡淡的问。

　　江屿嘴角还是弯着的“在家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