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听潮阁的后院,苏晚蹲在井边搓衣服,指尖冻得通红,还不忘时不时瞟一眼厨房的方向。
今早刚托采买的王伯带了两斤糖炒栗子,这会儿应该温在灶上了吧。
正盘算着等会儿偷摸拿两个当零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伴着冷冽的松雪香,压得周遭的风都静了几分。
苏晚以为是来催衣服的杂役管事,头也没抬,手上搓衣板搓得哗啦响。
张叔你别急,这几件外衫马上就好,耽误不了下午各位师兄穿。

等了半天没听见应声,苏晚疑惑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
男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半分表情,周身的冷气比井里刚打上来的水还冰。
是听潮阁那位半年也难得出现在后院一次的阁主,沈听潮。
苏晚吓得手一滑,刚搓到一半的外衫“啪嗒”掉回木盆里,溅了她满脸冷水。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抹脸,衣服下摆还沾着泡沫,躬身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快贴到膝盖。
阁、阁主好,我不知道是您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沈听潮的目光扫过木盆里泡着的几件外衫,又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活不用你做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她才进来半个月,就因为摸鱼被抓要被赶出去?这听潮阁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五百文月钱,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去啊!
她正急着要辩解,就听见沈听潮又开了口。

前几日库房新到的门规抄十遍,酉时之前送到我书房。
苏晚愣了,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门规?那玩意足足三百多条啊!十遍?抄到明天早上也抄不完啊!
啊?阁主,我、我没犯什么错啊?


昨日当值,你在议事厅外偷啃梨,核扔在了阶前的兰花盆里。
苏晚:“……”
就这?那盆兰草长得比她还壮,扔个梨核怎么了!再说了,昨天议事厅那么多人,他怎么就偏偏看见她了?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抬头就撞进沈听潮冷淡的眼神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抄就抄,总比被赶出去强。
知道了阁主,我这就去抄。

沈听潮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直到那道月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苏晚才垮下脸,蹲回井边唉声叹气。
旁边洗衣服的张婶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满脸同情。
#张婶 小晚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咱们阁主素来就是这个性子,冷得像块冰,对谁都严厉得很。
苏晚苦着脸点头,心里把沈听潮骂了八百遍。
什么冷得像块冰,我看他就是故意找我不痛快!
她回到堆杂物的小耳房,翻出笔墨纸砚,摊开门规就开始抄,抄得手腕都酸了,到傍晚酉时,才堪堪抄完七遍。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刮得窗纸哗哗响,苏晚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想起早上温在灶上的糖炒栗子,刚要起身去拿,门就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沈听潮派来拿抄件的小厮,连忙开口。
进来吧,还差三遍,我马上就抄完——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不是小厮,是沈听潮。
他外袍上沾了点夜露,手里还拿着个用草纸包着的东西,冒着热气,甜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小房间。
苏晚握着笔的手都僵了,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把那包东西放在她的桌子上。

刚烤的蜜薯,糖心的。
苏晚傻了,盯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蜜薯,又抬头看了看沈听潮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这什么情况?
罚她抄门规的是他,大半夜偷偷给她送蜜薯的也是他?
她还没反应过来,沈听潮的目光落在她抄了一半的门规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剩下的三遍不用抄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蜜薯要趁热吃,凉了容易闹肚子。
直到沈听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晚才回过神,伸手碰了碰那包还热着的蜜薯,指尖传来暖融融的温度。
她拆开草纸,蜜薯烤得外皮焦脆,掰开的瞬间糖浆都流了出来,甜香扑鼻。
苏晚咬了一口,烫得她嘶嘶吸气,甜意却顺着舌尖漫到了心里。
不对啊。
她突然反应过来,沈听潮一个高高在上的阁主,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她这个打杂伙计的小破房间里,就为了给她送个烤蜜薯?
正纳闷呢,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杂役管事张叔的声音,好像是在跟谁说话。
#张叔 阁主这也太奇怪了,下午特意吩咐厨房烤的蜜薯,烤坏了三个才挑出这么个糖心最多的,刚才我要送过来他还不让,非得自己来。
苏晚嘴里的蜜薯一下子就不香了。
她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蜜薯,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走到她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