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白鑫已经出门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旁边搁了一双筷子。粥还是温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碗底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去接赵哥,下午回。"
我把碗洗了放进碗架,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楼下的院子地面湿漉漉的,冬青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我摸出鞋底的金属片接上接口,对着窗户方向快速说了一句:"今天白鑫去市三院接赵哥。我在家等。暂无新情况。"
说完我收了东西,把鞋穿好。那辆电动车还在楼下,钥匙我拿回来了,放在桌上。我把钥匙挪了个位置,夹进一本旧杂志的封皮里面。白鑫回来之前我应该把客厅收拾一下,我在戒毒所待了七十多天,对那种逼仄的整齐感已经习惯了。
我把沙发上的旧报纸收拢叠好放在茶几底层,把厨房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把白鑫那件灰色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拿起来挂到门口的衣帽钩上。做完这些我就坐在折叠椅上翻那本旧杂志,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我认得,是白鑫。轻的那个迟疑,步子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白鑫先进来,后面跟着赵哥。
赵哥比在戒毒所里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腮帮子凹进去,颧骨顶出来,嘴上的伤疤淡了。他穿了件白鑫的外套,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折才露出指尖。他进门以后站在鞋柜旁边没动,手扶着墙,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坐。"白鑫指了指沙发,赵哥慢慢挪过去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肩膀塌着。白鑫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赵哥接过去两手捧着,没喝,就是暖手。
"医院怎么说?"我问。
白鑫靠在厨房台子上。"转院手续办完了。身体没大事,就是瘦得太厉害,让补营养。那边戒毒所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哥把水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白鑫。"那条线有人跑了?"
"跑了。昨天下午第一批。"白鑫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以后陈仕成跑。你先把身体养回来再说。"
赵哥没再说话。他端着水杯慢慢喝了几口,眼皮耷拉下去,像是累了。白鑫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让他进左边那间屋躺着。赵哥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白鑫伸手扶了一把,扶着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赵哥躺下的声音,弹簧响了一下就安静了。
白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绷着,看着地板。我坐在折叠椅上等着他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了句:"西南帮在赵哥转院的时候有人跟着。"
"你看见了?"
"没看见。但医院停车场有辆灰车我走的时候还在,进去的时候就在了。停了两个小时没熄火。"白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那边有人在盯。赵哥出来的事他们知道了。"
"那今天下午的路线?"
"路线照旧。他们盯赵哥不一定盯货。两头他们顾不过来。"白鑫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但往后赵哥出门你跟着。别让他一个人。"
我点了下头。白鑫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了。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电视没开,收音机没开,窗外的天还阴着。茶几上那只空水杯是赵哥用过的,杯壁上有一圈手印。
下午两点白鑫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走到门口换鞋。"我去趟废品站。你待在家里,赵哥醒了给他弄点吃的。"
"你自己去?"
"就一趟,半个钟头。没事。"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往下走,越来越远。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见白鑫出了单元门往巷口方向走了。院子里没人,那辆三轮车还停在水池边上,冬青叶子蔫蔫地垂着。
我转回身,摸出鞋底的金属片接上接口,对着窗户方向说:"白鑫下午独自去了废品站。赵哥在家,身体状况不佳。另外白鑫提到今早去接赵哥时医院停车场有灰车跟踪,西南帮可能已经知道赵哥转院。"
说完我把东西收好。右边卧室里赵哥翻了个身,木板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我走进厨房看了看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我烧了锅水,把青菜烫了一下捞出来,煎了两个鸡蛋搁在碗里。赵哥醒的时候应该能吃上口热的。
白鑫确实半个钟头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松了一点,鞋上沾了泥,在门口蹭了几下才进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里面三千块钱。"他指了指赵哥那间屋,"你拿着,后面买吃的用的都从这出。"
我把信封收进夹克内兜里。白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靠在台子上看着我。
"下周第二批货,时间改到周三上午。你到时候去,别的都一样。废品站那边换人了,到门口你别认人,对暗号就行。暗号改了一个字——问你来拉什么货,你说拉草料。"
"记住了。"
白鑫点了下头。他杯里的水喝完了,放在台面上,然后走过去推开左边卧室的门看了一眼赵哥。他睡着了,侧躺着脸朝墙,呼吸均匀。
他站回客厅中间,窗户外面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开始飘雨了,雨丝细细的,落在玻璃上无声。白鑫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坐在折叠椅上没打扰他。他身上那件深色夹克的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小片,进门的时候他没擦,现在已经洇开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