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九月末的长安城，秋意已经深得藏不住了。宣室殿院子里的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红色的挂在枝头，在日渐清冷的秋风里打着旋。陈梦璃披了一件藕荷色的夹棉披风，坐在窗前看院子里扫地的宫人将落叶拢成一小堆一小堆，忽然觉得腹中那个小东西又踢了她一下。

“又闹了？”刘彻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胎药。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夹袍，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进门时带着一身秋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嗯。”她接过药碗皱了皱鼻子，“今日踢得比昨天凶。”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暖融融的。腹中的小东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轻轻动了一下，正踢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温温软软的光：“劲儿不小。”

“像你。”她喝了一口药，苦得眯了眯眼。

“朕哪有这么闹。”

“你年轻时候肯定闹。”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把剩下的药一口气灌完，然后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取暖，“今日议事累不累？”

“不累。”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太子今日递了折子，说要清查各地郡国的冤狱，凡有巫蛊案牵连者，一律重新复核。”

陈梦璃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太子刘据这么做是对的——巫蛊案牵连太广，哪怕如今赵婕妤倒了、江充下了狱，那些被冤枉的人却未必都能沉冤得雪。太子主动提出来重审，是在替父皇收拾那些年留下的烂摊子。

“夫君，”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赵婕妤那些事，太子会不会更早地做这些事？”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朕不知道。但朕知道，如今他在做，还不晚。”

窗外的秋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卷起案上几页纸，又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捡，被他按住了手：“别动，朕来。”

他起身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放回案上，又回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着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她窝在他怀里，忽然觉得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都暖——不是天暖，是人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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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昌邑王妃递了帖子求见。陈梦璃让人请她进来，王妃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进门时有些拘谨地行了礼：“儿臣给母亲请安。天凉了，儿臣替王爷和母亲各做了一件夹袍，手艺粗陋，母亲别嫌弃。”

陈梦璃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衣，一件玄色，一件藕荷色。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都绣了暗纹，一针一线都用了心思。她摸了摸那件藕荷色的，料子是上好的细绢，软而挺括，颜色也正——正是她平日爱穿的那种。

“你做的？”她看向王妃。

王妃低头道：“是儿臣亲手做的。王爷那件也是。”

陈梦璃把衣裳收好，抬头看她：“坐吧。喝杯茶再走。”

王妃依言坐下，青黛端了热茶和点心上来。陈梦璃拈了一块栗子酥给她：“尝尝。宫里新做的。”

王妃接过去小口吃了，拘谨慢慢褪了，话也多了几句。她说昌邑王府今年收成不错，说刘髆最近在封地修了一座义仓，专门接济贫苦百姓，还说刘髆每晚都要看一会儿从念念书坊买来的书才睡——“他说那书里写得好，能学到东西。”

陈梦璃听着，唇角弯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抬眼看王妃：“等孩子生了，带刘髆一起来。让他抱抱弟弟妹妹。”

王妃眼睛亮了一下：“王爷一定高兴。”

她走的时候，陈梦璃让青黛包了一匣子秋日新做的点心和两匹新到的细绢给她带回去。王妃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便红着脸收下了，走到门口又回身行了一礼：“母亲保重身子。”

陈梦璃点了点头：“路上慢些。”

王妃走后，殿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在窗前重新拿起那件藕荷色的夹袍，摸了摸袖口细密的针脚，心里头温温软软的。那个比她大十岁的“儿子”和“儿媳”，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过来。不吵不闹，不张扬也不疏远，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她把那件夹袍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料子软，针脚细，带着一种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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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宣室殿的灯亮着。刘彻坐在案前批折子，陈梦璃靠在软榻上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窗外秋风紧了，吹得院子里的桃树沙沙响，叶子一片片落下去。

“夫君，”她忽然开口，“你说这场秋雨什么时候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快了。风这么大，明日怕是要落雨。”

“那正好。”她翻了一页书，“下雨了就不用扫院子了。这些天落叶太多，扫地的人都忙不过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该歇了。太医说你要多躺少站。”

她乖乖躺下去，他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手掌习惯性地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腹中的小东西已经安静了，似乎也歇下了。他坐在榻边没有立刻走，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张在烛火中格外柔和的侧脸，和她微微起伏的肚子上那只苍老而沉稳的手掌。

窗外的秋风穿过院子，桃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远处长门宫的方向，老槐树的叶子大概也在落。赵婕妤应该已经歇下了，案上还摊着明日要抄的稿纸。昌邑王府里，刘髆和王妃大概也还没睡——那两件夹袍的针脚那么密，怕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赶出来的。

陈梦璃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朕在。”

她弯了弯唇角，沉沉睡了过去。窗外的秋风还紧着，可宣室殿里是暖的。暖得像一个被妥帖收好的秋天，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场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