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和极低的和声落定,戏台地面蔓延的血色纹路瞬间僵住,那股缠人刺骨的阴寒稍稍退散,灯笼里渗出来的红光淡了半分。
幕布后的哼唱顿了一拍,没有立刻发难,反倒飘出一缕极轻、带着茫然的叹息,像积压百年的委屈终于触到一丝熟悉的暖意。
温知予攥紧手抄戏词纸,快速在侧边标注:“纯正原词能短暂安抚戏灵,但时效很短,最多三刻钟,一旦停下和声,怨念会反弹加剧。我们不能连续演唱,必须拆分四段收尾,分段穿插,留出缓冲整理线索。”
陆寻趁此刻煞气减弱,弯腰钻到戏台底部夹层入口。木板朽烂发黑,缝隙里缠绕大把干枯青丝,混着零碎银头面、断裂玉簪,地面铺着一层薄灰,底下隐约露出一截泛黄的枯骨。
他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骸骨,只用指尖拨开表层积灰,细致勘验痕迹,声音隔着台板传上来:“骸骨属于女性,颈骨有勒痕,腕骨多处骨折,匹配苏晚卿被逼吊在戏台逼唱的记载。身旁散落一本被撕碎的戏本,撕毁页面全是权贵篡改后的假词,是她当年拼死不肯演唱的版本。”
沈砚辞缓步走到台边,垂眸看向夹层内部:“权贵篡改戏文,把杜丽娘相思而亡的悲情结局,改成富家小姐遇贵人圆满相守,完全抹掉她以死赴情的内核,这是苏晚卿执念的根。但凡我们唱出篡改句,等同于复刻当年逼迫她的场景,必死无疑。”
一直缩在后排的幸存新人男生攥紧扶手,声音发颤却克制,不敢高声:“那……藏起来的另一个人去哪了?从刚才到现在只出现我和那个女生,还差一人填补空位。”
这话点醒众人。三张空位,一人坐化虚影,还剩两处空席持续泄散煞气,吸力越来越重,过道地面已经浮现细碎红纹,顺着地砖缝隙朝后排攀爬。
谢聿持马鞭横挡在两张空位中间,手臂微微发颤,马鞭木身已经染上一层淡红煞气,消耗心神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吸力变强,最多两刻钟,空位会强行拖拽活人补位,必须找到第二名新人,要么用轮换值守挡煞,不能放任空席。”
陆寻从夹层爬出,手里捏着几片撕碎的假戏本残页,回到众人中间分发:“残页上标注了当年逼戏的乡绅姓名,以及他修改戏词的理由,他嫌原戏太过悲戚,冲撞自家喜事,强行锁楼逼苏晚卿重唱。夹层里还有半块断裂的水袖,布料浸透陈年血渍,就是当年勒住伶人的那一条。”
温知予对照古籍与残页,快速梳理完整过往因果:“民国三十七年秋,乡绅贺寿包下永乐楼,指定苏晚卿登台唱《牡丹亭》,嫌离魂折煞喜气,勒令删减悲情段落,重写团圆结局。苏晚卿拒不同意,被下人锁在戏台,断水断粮,吊在台柱上日夜逼唱,三日之后气绝,死前亲手撕碎所有篡改戏本,藏进台底夹层。”
“她困在此地百年,不断复刻当年的痛苦,编造假词引诱入局者附和,本质是在重复‘被迫改戏’的创伤。”
沈砚辞指尖摩挲那截染血水袖碎片,目光扫过后台漆黑通道:“第二名新人大概率躲在后台化妆间,后台妆奁藏伶人脂粉煞气,比台前更危险,谢聿随我进去探查,其余三人留守台前,苏清和盯紧戏灵唱腔,温知予核对真假戏词区分,陆寻持续记录空位煞气变化,定时轮换值守。”
分工瞬间敲定,无一人反驳,所有人清楚各自职责,没有争执推诿。
谢聿将马鞭递给陆寻临时挡煞,反手从后台墙角拾起一根断裂的武生花枪,枪杆厚实,能格挡水袖突袭,脚步踩着规整台步,跟在沈砚辞身侧走入后台。
后台狭长逼仄,四面墙挂满褪色戏服,旦角水袖、武生靠旗、老生髯口挂满横梁,无风自动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腐朽脂粉与淡淡的铁锈腥气。
最内侧是独立化妆间,木门虚掩,门缝透出一缕微弱暗红微光。
还未靠近,屋内传来细碎啜泣声,是年轻女生的哭声,混杂慌乱的念叨:“别过来……别抓我,我不会唱戏……”
沈砚辞抬手示意谢聿止步,没有直接推门,低声提醒:“后台妆镜属阴戏大忌,开戏之时生人照镜,魂魄会被镜中虚影剥离,她若是正对镜子,已经沾了煞。”
他轻推木门,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生蜷缩在妆台底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妆台上落地铜镜擦得光亮,镜面映出她的虚影,却多出一道惨白旦角轮廓,贴在女生虚影身后,十指缓缓搭上她的肩膀。
女生只顾埋头痛哭,完全没发现镜中异变,不停重复着无关戏词的碎语,噪音惊扰后台煞气,四周悬挂的水袖缓缓朝妆台聚拢。
谢聿握紧花枪,没有贸然冲上前,找准时机出声,声音平稳压低,避免高声扰戏:“低头,不要看镜面,闭眼往门外走,不要触碰任何戏服头面。”
女生被冷硬沉稳的声音惊醒,茫然抬头,视线恰好对上铜镜,镜里那道旦角虚影猛地贴近,惨白手掌穿透镜面,直抓她的脖颈。
就是此刻,沈砚辞侧身跨步上前,抓起妆台边一支废弃银簪,快速掷向镜面。
银簪撞上铜镜,发出刺耳碎裂声响,镜面蛛网般裂开,依附其上的虚影发出一声凄哀尖啸,消散无踪。
“银簪压煞道具,使用一次损耗心神,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沈砚辞淡淡说明,伸手将吓瘫的女生从妆台底下扶起,“跟着我们走,全程不喧哗、不触碰戏台道具、不随意落座空位,我简单说三条保命规则,记牢。”
这名女生是第二名新人,刚被拉入戏域就慌不择路躲进后台,误触镜煞,险些当场魂飞魄散。两人带着她折返台前,刚走出后台通道,台前骤然传来苏清和的示警低唤。
“她要唱诱杀伪词了!”
幕布后的唱腔陡然转厉,原本凄婉的调子变得尖锐刺耳,一句凭空捏造的戏词回荡整座戏楼:“改词换曲,岁岁平安。”
温知予瞬间攥紧手抄本,厉声提醒:“这是当年乡绅逼迫她改戏时说的话,绝对不能应声,哪怕轻轻点头、下意识嗯一声,都会触发绞杀!”
后排幸存男生与刚救下的女生吓得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地面血色纹路再次疯长,两道空位的吸力暴涨,陆寻一手持马鞭格挡煞气,一手快速观察纹路蔓延速度:“煞气增速三倍,再无活人轮换值守,下一刻钟空位会主动抓取离得最近的人。”
眼下一共七人:五人小队,两名新人。三张致命空位,不能坐、不能空,只能安排人轮值挡煞,每人值守一刻钟,循环轮换,隔开空位三尺距离,以道具抵消吸力。
沈砚辞快速分配轮值顺序,公平计算风险,不刻意把危险推给新人,也不盲目包揽:“第一班谢聿,第二班陆寻,第三班我,第四班苏清和,第五班温知予,两名新人待在后排中间无煞区域,只负责传递戏词纸条,不靠近前排,降低伤亡概率。”
两名新人连连点头,此刻早已彻底摒弃侥幸,不敢再有半分自作主张。
谢聿重新接过马鞭,站在两处空位中间,花枪斜拄地面,周身暗红煞气不断冲撞他周身,他额角渗出细汗,却站姿分毫未晃。
苏晚卿的伪词循环唱了三遍,见无人应声附和,怨气再次堆积,幕布猛地撕裂一道缝隙,苏晚卿的半张脸露在缝隙之间,眉眼清丽,眼眶空洞无瞳,整张脸覆着一层薄薄血色脸谱。
她空洞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视线最终落在台底夹层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腔,不再唱诱杀词句,而是念起当年被逼迫的经过,字字泣血:
“逼我改词,毁我戏文,锁我戏台,断我生路……”
温知予迅速落笔记录:“她的执念核心诉求出现了,不止是唱完原版《离魂》,还要毁掉当年篡改的假戏本,消解被逼迫的恨意,双重破局条件。”
陆寻立刻反应过来:“夹层里撕碎的残页不够完整,假戏本原件大概率藏在戏台锁箱里,方才探查夹层时我看见台底有一把铜锁木箱,应该就是存放完整篡改戏本的地方。毁掉整本假戏文,能大幅削减她的戾气。”
沈砚辞颔首,定下下一步计划:“等这一轮和声安抚结束,怨气回落间隙,陆寻、谢聿二人破开铜锁木箱,焚毁整本篡改戏本;苏清和抓住间隙分段和声补全离魂原词;温知予持续核对戏词,防止戏灵中途穿插伪句;我盯住苏晚卿动向,阻拦她突袭烧本的二人;两名新人留守后排,看守所有手抄原稿,避免被煞气损毁。”
分工完毕,苏晚卿哭腔落下,短暂停顿,再度唱出原版纯正戏句,正是收尾第二段开篇。
苏清和心领神会,唇瓣轻启,微弱唱腔精准贴合调门,一字不差跟上原词。
血色纹路再度停滞,戏台阴冷气息大幅消退,幕布后苏晚卿空洞的眼底,似有一丝微弱微光浮现,百年不散的怨意,短暂柔和下来。
趁此刻绝佳缓冲窗口,陆寻抽出从夹层找到的锈铜钥匙,谢聿持花枪护住两侧,二人弯腰钻入戏台夹层,直奔角落铜锁木箱。
木箱锁锈死大半,钥匙勉强卡入锁芯,“咔哒”一声,木箱应声开启。
箱内整齐码放着一本完整装订的篡改戏本,封面烫金,写着《改良牡丹亭团圆记》,正是当年乡绅强行改写的祸根。
陆寻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拉入戏域时留在口袋的随身物品,少数未被规则抹杀的小件),指尖稳而不抖,将整本假戏本平铺在干燥木板上。
火苗缓缓舔舐纸页,篡改的虚假词句一点点化为黑灰。
后台、观众席、戏台之上,所有缠绕流动的暗红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变淡。
幕布缝隙里苏晚卿的半张脸猛地一颤,空洞眼眶中流下两行混着血色的泪水,凄厉的呜咽声响起,却不再带着杀意,只剩无尽悲凉。
但变故突生。
木箱底部,还压着一张泛黄信纸,是当年乡绅留下的字据,写明若苏晚卿拒不改戏,便将她尸骨永封戏台,永世不得轮回。信纸遇火燃起黑烟,黑烟升腾瞬间,戏台四角四根立柱上,朽烂水袖尽数飞舞起来,漫天白绸遮天蔽日,朝着夹层里烧本的二人席卷而去。
沈砚辞见状立刻出声示警:“留有余怨,字据加深执念,她暴怒了!”
漫天水袖如毒蛇窜动,整座永乐戏楼,杀机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