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霓漫天47

　　绝情殿。

　　白子画把花千骨放在榻上，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喝吧。”

　　花千骨双手接过，但是她的手一直在抖，杯子碰到嘴唇的时候磕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就像是没有察觉，她只是看着白子画，“师父。”

　　“嗯。”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来？”

　　白子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雪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他的眉眼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极清、极冷。

　　“你是本尊的徒弟。”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花千骨慢慢地低下头，她把那杯水捧在手心里，捧着，捧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你是本尊的徒弟。”这句话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世她受【销魂钉】的时候，他替她受了六十四根。她被流放蛮荒的时候，他站在长留山巅看了三天三夜，她成为妖神、逼他在苍生和她之间选一个的时候，他却选了苍生。

　　他选完苍生以后，用悯生剑刺穿了她的心口，刺进去之前，他也是这么说的，“你是本尊的徒弟，所以本尊要亲手结束这件事。”

　　花千骨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杯子，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她在笑，“师父。”

　　“嗯。”白子画抬眸看向花千骨。

　　花千骨捏着杯子的手指开始泛白，“弟子今日在贪婪殿，很怕。”

　　“怕什么？”

　　“怕世尊把弟子赶出去，”花千骨的声音听着有些楚楚可怜，“弟子好不容易才走到长留，弟子好不容易才有了师父，弟子怕这一切都没有了。”

　　白子画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不会没有。”

　　花千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放下杯子，扑过去抱住白子画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

　　“师父！”

　　白子画的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想要安抚着花千骨。

　　“哭吧，”他说，“哭完，本尊有一件事要问你。”

　　花千骨哭着“嗯”了一声。

　　白子画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着，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窗外的雪上，感受着怀中的花千骨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些，他才开口，“霓漫天生辰几何？”

　　花千骨的哭声停了。

　　“霓漫天入长留之前，去过哪些地方？她额间那枚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白子画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去问她，她若肯说，你回来告诉本尊。”

　　花千骨抱着他的腰，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甲掐进了那件白衣的布料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所以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那双刚才还写满了依赖与恐惧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她的眼泪还在流，流着流着，就凉了。

　　那一夜，绝情殿偏院的灯亮到天明。

　　花千骨坐在灯下，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被她划了三个字：霓漫天。

　　花千骨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又划了一行小字：她也是重生的。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却让花千骨的手抖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小字，她想起了昨天在偏殿里，听到霓漫天说的那句话，“尊上，弟子死过一次。”

　　花千骨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在【三生池】边上，霓漫天露出的那个眼神，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还有榜单前那个背对着榜、抬头看雪的背影，以及在白玉阶上那一跪，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话，那一句“弟子有名字”。

　　那几个画面不断的在花千骨的脑海里轮番播放一样，最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全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花千骨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张纸，她的手在抖，如果她承认她写的，那就意味着，她这一世所有的预判全部作废。

　　而她现在，还不是妖神，她做走的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花千骨的手指慢慢地收紧，那张纸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她抬头看向绝情殿的主殿，那里是白子画所住的地方，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手，用发簪，一笔一笔地，把那行小字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划到纸都破了，划到“她也是重生的”这六个字，变成了一团看不清楚的墨痕。

　　花千骨看着那团墨痕，看了很久。

　　“不是的，”她轻声说，“她没有重生，她只是......变了，人都是会变的。”

　　花千骨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灯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把那张纸吞掉了。

　　花千骨坐在灯下，看着火，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跳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都红了。

　　不是哭红的，是被火烤的。

　　她对自己说，是被火烤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