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气散尽,山林重归寂静。
那些暴戾无思的暗煞被上古龙威震慑,尽数退入深山阴翳之中,不敢再贸然逼近竹舍半步。可空气中残留的蚀骨黑气依旧冰凉刺骨,劫后余韵沉沉压在林间,昭示着今夜这场绝杀从未真正落幕。
只是堪堪暂缓。
清鸢半跪在地,轻轻将脱力跪地的白晓生揽住。
他方才以重伤之躯硬扛数道暗煞围攻,本命影结界几近崩碎,神魂裂纹再度加深,唇角血迹未干,素来清隽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连指尖都泛着寒凉的青灰。
月华灵力源源不断从她掌心涌出,温柔裹住他破损的经脉,一点点熨平翻涌的气血、修补碎裂的神魂。
白晓生微微垂眸,任由她搀扶、任由她治愈、任由这世间唯一的温暖,稳稳接住濒临溃散的自己。
他活千年,惯于独来独往、自生自灭。
受伤、反噬、剧痛、濒死,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熬、一个人扛、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咬牙苟活。
从未有人像清鸢这般。
哪怕见识过他最阴暗狼狈的模样,见过他被契约折磨得痛不欲生、见过他满身浊气、见过他濒临殒命的绝境,依旧不恐、不避、不弃。
只会紧紧扶住他,温柔告诉他:我在。
“还疼吗?”清鸢轻声问,指尖小心翼翼拂过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白晓生微微摇头,气息依旧虚弱沙哑:“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藏尽千年无人知晓的苦难。
可话音落,他侧过头,静静看着眼底盛满自己的少女,低声补了一句:
“但有你在,就不疼了。”
从前是硬扛疼、硬熬苦、硬渡长夜。
如今有人疗伤、有人牵挂、有人相守。
连刻骨噬心的旧痛,都似淡了大半。
夜色温柔,竹影轻摇。
方才厮杀紧绷的戾气缓缓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安稳与缱绻。
清鸢扶着他起身,缓步回到竹舍之中。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融融,堪堪隔绝窗外沉沉黑暗。
她替他拭去唇角血痕,调好静心灵息,一点点稳住他动荡的妖丹。
白晓生静静坐着,目光一瞬不移落在她身上,眼底情绪深沉绵长,是千年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贪恋。
“方才若是龙气未至……”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
“我真的护不住你。”
那一瞬结界崩裂、黑气滔天,他以为自己拼尽一切,终究还是留不住这束来之不易的天光。若非千里之外那道上古龙气骤然落世、强行截断伏阴杀局,今夜结局,必定是阴阳两隔。
清鸢抬眸望他,澄澈眼底映着烛火微光,温柔而坚定:
“可你护住了。”
“你以残躯挡死煞,以神魂做屏障,哪怕粉身碎骨,也从未让一丝黑气碰我分毫。”
“白晓生,你从来都不是世人说的凉薄无心。”
“你是这世间,最温柔最赤诚的人。”
白晓生喉间微涩,心底积压千年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易碎。
“赤诚?”
他自嘲呢喃,“我算计人心、游走黑暗、满身枷锁、双手沾浊,这一生脏得彻底,如何配得上赤诚二字,更配不上你这般干净月光。”
千年污名,千年黑暗,千年罪孽。
他早已自认不配任何温柔、任何圆满、任何真心。
可清鸢轻轻抬手,抚上他微凉的眉眼,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配。”
“你受世间最恶的苦,却从未滋生害人之心。你被至亲背叛、被宿命折磨、被天地薄待,却依旧懂得温柔、懂得守护、懂得珍惜。”
“你只是被黑暗困住,从来不是本该黑暗。”
“你配世间所有温柔,配安稳,配圆满,配我全心全意的偏爱与相守。”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白晓生怔怔望着她,漆黑眼底层层化开冰封,露出底下滚烫真挚的深情。
千年孤寂,千年漂泊,千年无人理解无人疼。
原来终有一日,会有人这般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接纳他的全部。
接纳他的影,接纳他的痛,接纳他的枷锁,接纳他不完美的所有过往。
他终于不再克制心底翻涌的情意,微微俯身,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轻而郑重,是此生第一次全然交付真心的告白。
“清鸢。”
“我活千年,从不信天命,不信救赎,不信人间有归处。”
“遇见你之后,我信了。”
“你是我永夜里唯一的光,是我枷锁里唯一的救赎,是我残破余生里,唯一想要相守到底的圆满。”
“从前我怕连累你,总想推开你。”
“从今往后,我不退了。”
“我与你并肩,扛罚、破锁、逆天命、抗暗黑。”
“影随光走,死生不离。”
字字真心,句句刻骨。
千年影妖,至此,彻底交付毕生情意。
清鸢心头一暖,轻轻抬手抱住他单薄微凉的脊背,温柔应声:
“光伴影行,岁岁不离。”
竹舍温存,夜色温柔,是风雨欲来前,偷得的片刻圆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夜幕覆遍山河,秘境山洞金光渐收。
天曜已然顺利收得第二枚龙骨残片,残缺肉身再度稳固几分,周身龙息愈发浑厚沉稳。
雁回看着他眼底渐渐凝聚的力量,长长松了口气:“总算又恢复一些了!下次再遇那股黑暗力量,我们也不至于只能远远看着!”
天曜立在山洞风口,眸光望向西南沉沉夜色,眼底依旧凝着沉色。
方才那道护住深山的龙气,只能暂缓一时杀局,绝不能根除隐患。
“伏阴蛰伏千年,一朝出世,绝不会只派几具暗煞作罢。”
他声线低沉冷静,洞悉全局。
“它忌惮月露灵体,又恼影妖叛心,如今两人生死羁绊相连,在它眼中,已是必须尽数抹杀的逆命隐患。”
“今夜暂缓,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雁回心头一紧:“那它接下来要做什么?”
“蓄力、布网、攒势。”
天曜缓缓道来,字字皆是浩劫将至的预兆。
“它会慢慢蚕食世间灵脉、吸纳阴浊戾气、恢复全盛本源。待它力量圆满,便不会再用暗煞偷袭。”
“它会亲自现世。”
“一举根除变数,倾覆正邪秩序,重启千年暗黑乱局。”
雁回瞬间面色凝重。
原来今夜的偷袭,仅仅只是开场。
真正的大劫,还在后面。
“那我们必须更快变强!”雁回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我们多恢复一分力量,世间就多一分希望,远方那两个人,也能多一分生机!”
天曜颔首,龙眸深沉望向远山。
“嗯。”
“静待风起,静待暗潮终至。”
“待我龙身归位,便是入局制衡之时。”
……
一山温柔相守,一山整装待战。
明暗双线遥遥呼应。
竹林的小小烛火,温柔缱绻,守住一对光影深情。
山河的漫漫夜风,暗流汹涌,酝酿一场三界浩劫。
白晓生与清鸢皆知。
此刻的安稳只是暂时。
伏阴的目光已然死死锁定他们。
更大的风浪、更狠的惩戒、更险的死局,正在黑暗深处悄然酝酿。
可他们不再惶恐,不再孤单。
光有了守护的影,影有了归依的光。
纵前路万丈深渊、漫天宿命。
自此——
光影同归,生死共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