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间烟火，暗风初起

踏出青丘山口，扑面便是人间暖意。

山道尽头连着青石长街，两旁屋舍低矮错落，炊烟袅袅升起，缠绕在浅淡的云色里。街边小贩吆喝声声软糯，行人步履从容，车马缓缓而过，满是安稳鲜活的烟火气。

这是姜黎非漂泊数年，第一次坦然踏入人间小镇。

从前她听闻城镇便只会躲避，人群意味着修士混杂，意味着无尽窥探与追捕，她只能藏深山、宿荒林，不敢沾染半分人间热闹。此刻立在街口，鼻间闻着饭菜香气、糕点甜香，眼底盛满从未见过的鲜活光景，小姑娘不由得微微怔神，脚步都轻轻慢了几分。

云舒晚走在身侧，瞧出她眼底的怯意与好奇，脚步随之放缓，温声安抚：“放心，封印稳固，无人能察觉你的气息。今日我们只是寻常过客，赏人间烟火，无人会扰你分毫。”

轻柔的话音落定，漫在周身的樨香愈发温润，像一层无声的护盾，替她隔绝所有潜在的窥探。

姜黎非用力点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紧牵着云舒晚的衣袖，小心翼翼跟着她踏入长街。

街边摊点琳琅满目，糖画、糕点、鲜果排布整齐，甜香四溢。来往百姓皆是平凡俗人，无一人身怀灵力，更无一人能窥见她们的特殊。没有人驻足打量，没有人暗藏贪念，这般平平无奇的普通，却是姜黎非梦寐以求的安稳。

“晚晚姐姐，这里好热闹啊。”她仰着小脸，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云舒晚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底柔软。常年颠沛的孩童，本该坐拥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却因天生神木血脉，被迫提前尝尽世间险恶、人心贪妄。

她抬手，买下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递到姜黎非手中：“尝尝，往后这般寻常欢喜，你都会拥有。”

姜黎非指尖接住糖串，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小口小口咬着酸甜的果肉，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亮。

两人沿着长街缓缓慢行，人声喧闹，晚风温柔，一时间岁月静好，仿佛山林间的追杀凶险，早已隔了万重山水。

可安稳烟火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小镇僻静的茶楼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半掩，暗处立着几道黑衣人影，气息沉敛，目光锐利，直直锁着长街尽头的两道身影。

皆是夜叉族随行暗卫。

方才少主雷修远离开青丘，便命他们暗中尾随探查，不打扰、不靠近，只默默查清二人行踪来历。

“那白衣女子周身气息古怪，无凌厉灵力，却自带镇煞之香，属下从未见过此类本源。”

“小丫头身上原本浓烈的建木天香，此刻彻底沉寂，毫无外泄，定是那女子出手封禁。”

“少主方才特意叮嘱，不可惊扰二人，全程静观即可。”

几人低声低语，眼底满是震惊。

夜叉世代阅尽三界异宝，却从未听闻有这般轻易镇压建木、抚平戾气的存在。此女的来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神秘莫测。

楼下长街，全然不知暗处窥探的两人，依旧悠然慢行。

云舒晚心性通透，虽不刻意探查，却天生对恶意与煞气极为敏感。行走间，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余光掠过茶楼暗处，捕捉到一缕极淡、隐于烟火之下的凛冽煞气。

是夜叉残留的气息。

不多、不躁，无半分攻击之意，只是远远蛰伏观望。

她瞬间了然。

方才青丘林间的黑衣少年，并未彻底放手。

他退让不争，不是放弃，是隐忍观望，是暗中探寻。

云舒晚没有声张，神色依旧温润平静，只是牵着姜黎非的指尖，悄然多了一丝轻柔护住的力道。

她不惧窥探，亦无意相争。

若对方无心为恶，她便安然处之。

“姐姐，怎么了？”姜黎非敏锐察觉到她细微的停顿，小声问道。

“无事。”云舒晚垂眸浅笑，掩去眼底细碎的思忖，“只是风起了而已。”

人间风软，可江湖有风，宿命亦有风。

她们以为逃离了山林的追杀，却不知，真正牵扯三界本源的纠缠，才刚刚悄然铺开。

暗处的暗卫将二人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再次传讯于远方的雷修远：

“少主，二人人间慢行，心性纯善，无任何恶意图谋。白衣女子命格不明，灵力浅淡却极为高深，属实莫测。”

山林断崖的晚风里，雷修远立在暮色之中，听完传讯，漆黑眼眸沉沉微动。

纯善、无争、身怀至宝却不恃强，手握本源却淡然随心。

他愈发确定，这缕独一无二的灵樨香，这场命中注定的相逢，绝非偶然。

人间小镇烟火依旧热闹，长街之上，白衣少女牵着小小的建木本源，安然穿行红尘。

暗处暗流蛰伏，遥遥跟随。

一场温柔守护，一场静默探寻，三条命途，自此牢牢缠绕在同一条山河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