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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

收留一颗星

"宋队,一楼清空。"耳麦里传来低沉的汇报声。

"二楼清空。"

"三楼清空。"

宋庭脚步没停,往电梯方向走。陈默跟在他身后,心跳声响得盖过了走廊里空调的低频轰鸣。他攥着口袋里那根草莓发绳,指腹在塑料质地上摩挲着。

电梯门开的时候,六楼的走廊灯亮着。

宋庭迈出电梯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大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冷光。门旁边挂着一块金属牌——"核心实验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门没有锁。

宋庭推开门。陈默跟在他身后两步,探头往里面看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了一下,又猛地沉了下去。

房间不大。白色墙壁,白色地砖,中间一张不锈钢实验台。台面上铺着蓝色的无纺布垫,上面躺着一个人——银白的长发散在垫子边缘,浅绿色的连衣裙皱巴巴地卷着,露出小半截苍白的腰腹。她的手腕上绑着两条软质的固定带,另一只手臂上接着一根输液管,管子连着一旁正在运作的采血仪。透明的管路里,暗红色的血液正缓慢地流进一个收集袋。

那张脸朝他们这一侧偏着,紫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苍白,下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口。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整个人瘫在那里,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

陈默往里面走了一步。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别动。"

一只手从旁边的仪器后面伸出来,握着一把黑色的东西。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一个男人从仪器后面走出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白大褂敞着穿,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宋庭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张院长。你现在放下武器,配合调查,性质还不一样。"

"不一样?"张院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像是在观赏一件工艺品,"不一样能不一样到哪去?关几年和关几十年的区别吗?"

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忽然定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大学生。那个带她回家的。你来得正好——"

他侧身从实验台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份文件,朝陈默的方向推了推。"签个字。'自愿参与研究协议',内容你看一眼也行,不看也行。签了之后她就能走。你不签——"他看了一眼实验台上昏睡着的星落,"——她可能就走不了了。这个采血过程对身体的消耗挺大的,她本来就有基础营养问题,再抽两轮的话——"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张院长的枪口抬了半寸,"你再往前一步,我先打腿,再打胳膊。签字很快的,就几秒。"

陈默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越过张院长的肩膀落在实验台上。星落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银色长发铺在蓝色垫子上,有几缕黏在她额头上,被汗水洇湿了。

"她醒了。"宋庭的声音很轻。

张院长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实验台。"是吗——正好。让她自己看看,她信任的人愿不愿意签这个字把她带回去。"

陈默盯着实验台上那张苍白的脸。星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一条缝,淡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涣散了片刻,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嘴唇动了。

"……哥……哥……"

声音气若游丝,被仪器轻微的滴鸣声盖住了大半。但陈默看见了她的嘴型。

"……快走……"

张院长笑了笑。"你看,她还让你走呢。多懂事。那你走不走?"

陈默没动。他站在门口的冷白光下,看着实验台上被束缚住的星落,看着她手腕上被固定带勒出的红印,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流淌的暗红色的血。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那根草莓发绳,把塑料的轮廓硌进了掌心。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庭耳朵里的耳麦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微微眯起来。

张院长的笑容还没消失,走廊拐角忽然闪出两个身穿深色作战服的身影——左右两边同时出现,无声得像两片贴地的影子。紧接着,整层楼四面八方都涌入了十几个特警,战术手电的白光把走廊和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扩音器里的声音冷硬而急促,"你已经被包围了!双手举过头顶——"

张院长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转了个身——枪口从陈默的方向迅速移开,一只手臂忽然朝身边一探,捞起了旁边一样东西。

苏栀可从实验台的另一侧被拽了出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进了实验室,大概是趁刚才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对峙的时候,从后门摸进来的。张院长一把箍住她的脖子,苏栀可整个人被勒得几乎离了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哑的惊呼。她的眼镜歪了,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的胳膊。

"都别动。"张院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退到门口去。往后退。不然我先打她。"

特警们停住了脚步。战术手电的光柱集中地打在他和他怀里的苏栀可身上。苏栀可的脸在强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但眼睛死死地盯着实验台上的方向。

实验台上,星落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她看见苏栀可被勒着脖子的那一瞬间,紫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拼命地挣扎了一下,被固定带捆住的手腕在金属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放——放开苏姐姐——"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你放开她——"

张院长往后退了半步,枪口抵在苏栀可的太阳穴上。"你们退出去。退到电梯口。给我一辆车,我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她——"

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跑不掉的。整栋楼都封锁了。"

"那我先打一个试试——"

实验室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极短促的、闷哑的响——像什么东西被快速击发的空气压缩器弹了出去。

张院长的手腕猛地一震,枪从他手里脱手飞了出去,在白色地砖上叮当滚了两圈。他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后仰了一步,箍住苏栀可的胳膊随之松了。苏栀可往前一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两个特警从两侧同时扑了上去,把张院长摁倒在地。他的脸被压在地砖上,眼镜飞了出去,白大褂掀起一角露出衬衫后背上一大片从腰带上方浸出来的汗渍。他还在挣扎着喊"放开我——",手腕已经被反铐住了。

宋庭快步走过去,确认枪被踢到墙角收走,然后转头对陈默说:"去救人。"

陈默已经跨过去了。

他绕过倒在地上的张院长,冲到实验台前。固定带的搭扣被他一个一个掰开,最后一根松开的时候星落的手腕垂下来,他接住了。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星落。"他喊了一声。

星落的紫眼睛还睁着,但瞳孔的光散了,像一面被雾气蒙住的镜子。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几乎是气流:"……苏姐姐……没事吧……"

"她没事。她在地上,有人扶她了。"陈默把输液管从她手背上轻轻拔下来,用拇指按住针眼位置,"你没事了。我带你走。"

星落的脑袋往他手臂上靠了一下,冰凉的脸颊贴在他小臂内侧,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你来了。"她说。

"嗯。"

"你怎么找到的……"

"没时间解释了,先走。"

陈默弯腰把她从实验台上抱起来的时候,怀里轻得像没有重量。浅绿的裙摆从台面上拖下来一截,银白的长发从手臂间散落,扫过他的手腕。她的脸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慢,像一只终于靠岸后卸了所有力气的小船。

苏栀可被扶起来之后跌跌撞撞跑了两步,站在陈默旁边看了一眼星落的脸,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但她捂着嘴没出声,只拼命点了点头。

陈默抱着星落往外走。宋庭走在他旁边,朝耳麦里简短说了几句收尾指令,然后对陈默说:"急救车在楼下。"

"她会不会有事?"陈默的声音很平,但宋庭看了他一眼——他抱着星落的手臂上青筋浮着,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采血量不算太大,她本身底子弱,但及时补液加营养膏应该能缓过来。"宋庭按了电梯,"到了医院你先陪她,剩下的我来处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星落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的发绳……"

"在我口袋。"

"……哦……"她的头往他胸口埋了一点,"……草莓的……两块钱……"

"别说话了。"

"嗯……"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走廊里特警还在封锁现场、拍照取证、带人下车。张院长被押出去的时候白大褂上沾了灰,苏栀可裹着毯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角还红着,但人已经缓过来了。

急救车闪着灯停在楼下。陈默把星落放上担架床的时候,她的手垂下来攥住了他的袖子,力气小得像羽毛划过。

陈默弯下腰跟她说:"我在。哪也不去。"

她的手松了一点。眼睫毛抖了两下,彻底合上了。

急救车的门关上了。蓝红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旋转着远去了,一路穿过了空旷的工业园区和稀疏亮着灯的城市街道。陈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腕内侧还留着星落脸颊靠过的凉意。

他低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草莓发绳。

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