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将整座皇城捂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掩盖这盛世之下的腐烂气息。

谢无妄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有些发昏。

“大人，鱼咬钩了。”

一名身着灰衣的暗卫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那信纸边缘带着焦痕，显然是刚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

谢无妄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扳指，闻言并未急着去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哦？是哪条鱼？”

“是兵部职方司的郎中，王朴。”暗卫低声道，“这是他从暗格中取出的密信，正欲送往北狄在城中的据点‘悦来客栈’，被我们半路截获。”

谢无妄接过密信，指尖挑开火漆。信上的字迹是用北狄特有的密码写成，但他只需扫一眼，便能猜出个大概。

“王朴……”谢无妄轻笑一声，将那信纸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盆。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照得他苍白的脸庞忽明忽暗，“此人虽是七品小官，却掌管着京城布防图的归档。看来，北狄人为了这张图，还真是煞费苦心。”

“大人，要抓吗？”暗卫眼中杀机一闪。

“抓？”谢无妄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杀了他，不过是断了一根手指。我要的，是顺藤摸瓜，把那条藏在阴沟里的毒龙，连皮带骨地拽出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布防图”，扔给暗卫。

“把这个，送回王朴的暗格里。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他察觉。另外，传信给萧凛，让他今晚‘醉’得厉害些。”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谢无妄看着跳动的烛火，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指尖染上一抹殷红。

“萧凛啊萧凛，这场戏，你可得给我演好了。”

……

将军府，灯火通明。

萧凛一身酒气，手里提着个空酒坛，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对着满屋子的将领大吼大叫。

“怕什么！北狄人打过来又怎样！老子……老子有玄甲卫！老子一个人能砍他们十个！”

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满脸通红，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已是烂醉如泥。

“报——！”

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将军！边关急报！北狄主力绕道落凤坡，意图切断我军后路！”

“什么？！”萧凛猛地一拍桌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这群蛮子……竟敢偷袭老子！传令下去，点齐兵马，老子这就去……去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将军不可啊！”副将一脸焦急，“您昨夜宿醉未醒，如今身子虚浮，如何能战？”

“放屁！”萧凛瞪着血红的眼睛，“老子……老子好得很！备马！现在就走！”

他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谢无妄那个病秧子……懂个屁的兵法……老子才不听他的……”

这一场闹剧，透过重重眼线，很快便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

深夜，首辅府。

萧凛换了一身夜行衣，像只灵巧的猫，翻窗进了谢无妄的书房。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醉态？眼神清明锐利，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

“演完了？”谢无妄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借着月光看着手中的书卷，头也没抬。

“演完了。”萧凛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那王朴果然沉不住气，刚才我看见他的人出了府，往城南去了。看来，那张假布防图他已经送出去了。”

“嗯。”谢无妄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萧凛身上，“你今晚那副醉鬼模样，倒是惟妙惟肖。连我都差点信了你是真的急火攻心。”

“那是自然。”萧凛哼了一声，“为了你这盘棋，老子可是把脸都丢尽了。那些御史明天指不定怎么写我呢，‘拥兵自重’、‘狂傲无礼’，帽子扣得比山高。”

“让他们写去。”谢无妄淡淡道，“骂名我来背，功劳你来领。这笔买卖，你不亏。”

萧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那条‘毒龙’，有消息了吗？”

“有了。”谢无妄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北狄国师，耶律洪基。此人精通奇门遁甲，行踪诡秘。他并没有在军中，而是一直潜伏在京城。那张假布防图，就是他让王朴送出来的。”

“他在哪？”萧凛眼中杀机毕露。

“落凤坡。”谢无妄手指轻点棋盘，“他以为你中了计，率军北上，京城空虚。此刻，他正带着那支‘鬼方’死士，前往落凤坡，准备一举切断京城水源，里应外合。”

“好一个耶律洪基。”萧凛冷笑，“他以为我是瓮中的鳖，却不知，这落凤坡，早已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没错。”谢无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就叫，请君入瓮。”

“那我何时动身？”萧凛问。

“不急。”谢无妄摇了摇头，“再等两个时辰。等他们全部进入落凤坡，封死了退路，你再动。记住，这一次，我要活的耶律洪基。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三十万大军还有用。”

“放心。”萧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只要他敢来，我就让他插翅难飞。”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妄。

“你在府中，万事小心。朝中那些老狐狸，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谢无妄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去吧。这京城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也有我顶着。”

萧凛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无妄看着空荡荡的窗口，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

“萧凛……”他低声呢喃，“这一局，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漫天的风雪，终究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血腥与杀伐。

落凤坡上，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那自投罗网的猎物，一头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