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风卷着大雪,将雁门关外的一切都吞噬在死寂的苍白之中。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案几上摆着最后一块干硬如石的胡饼,只有巴掌大小。
萧凛坐在案前,手中的匕首狠狠切下,将那块胡饼分成了两半。他将其中一半推到谢无妄面前,声音沙哑:“吃。”
谢无妄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塌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块干粮,又看了一眼萧凛,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嫌硬?”萧凛皱眉,抓起自己那半块,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尘,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嚼着,腮帮子鼓动,像是要把心中的怒火一并咽下去。
“不是……”谢无妄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我不饿……给你……”
“少废话。”萧凛咽下干粮,端起旁边的水囊递到他嘴边,“你是首辅,脑子比我有用。你要是饿死了,谁来帮我想破敌之策?”
谢无妄勉强喝了两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嘴,身子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在狐裘下剧烈颤抖。
萧凛看着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咳咳……”谢无妄终于止住了咳,额头上满是冷汗。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萧凛,“萧凛……你知道吗?这粮草……根本不是什么户部扣下的。”
萧凛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是……内奸。”谢无妄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查到了……押运粮草的副官,是北狄人的眼线……他半路……把粮草烧了……”
萧凛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你说什么?!”
“别冲动……”谢无妄伸手想要拉住他,却无力地垂下,“现在……外面全是北狄的探子……你若是动了他……只会打草惊蛇……”
萧凛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粮草被劫,内奸潜伏,外有大军压境,内有断粮之危。
这是一局死棋。
“那又如何?”萧凛咬牙切齿,“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死?”
谢无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艳而决绝,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淡然。
“萧凛……若我死了……”他轻声说,“你把我埋在这里……别让我……回那个冰冷的京城……”
“闭嘴!”萧凛低吼一声,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软塌两侧,将谢无妄困在自己和塌之间,“谢无妄,你给我听好了!我不许你死!你若是敢死,我就把你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三百!”
谢无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凤眸此刻却清澈得像一汪水。
“萧凛……”他喃喃道,眼神开始迷离,“你知不知道……十年前,在御花园……你救过一个小太监……”
萧凛一愣:“什么?”
“那个小太监……就是我……”谢无妄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逐渐陷入混沌,“那时候……他们都欺负我……只有你……给了我一块桂花糕……你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萧凛怔住了。
十年前?御花园?
记忆深处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伴读,确实曾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见过一个被其他太监欺负得满身是伤的小孩子。那孩子一声不吭,倔强地咬着牙,眼神像是一头受伤的小狼。
他当时看不下去,出手赶走了那些人,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准备留给母妃的桂花糕,塞进了那孩子手里。
“原来是你……”萧凛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原来,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
原来,这个看似冷血无情的首辅,心里一直记着那一块桂花糕,记了整整十年。
“谢无妄……”萧凛看着他昏睡过去的脸,伸手轻轻抚去他额角的冷汗,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个傻子……”
帐外,风雪呼啸。
萧凛站起身,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谢无妄身上。
他转身走出营帐,看着茫茫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内奸?
很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一夜,雁门关内血流成河。
而那个总是算计天下的病弱首辅,在昏迷中,紧紧抓着那半块没来得及吃的胡饼,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温暖。
天快亮时,谢无妄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萧凛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磨刀石上一下下地磨着。
“萧凛……”他哑声唤道。
萧凛停下动作,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醒了?”萧凛起身,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粥,“喝了它。我让人杀了那匹战马,这是最后一碗肉粥。”
谢无妄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萧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马……”
“畜生而已,死了就死了。”萧凛将粥递到他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喝了。等你好了,还要帮我抓内奸。”
谢无妄沉默片刻,张口喝下了那碗粥。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得他想哭。
“萧凛。”
“嗯?”
“等这仗打完……”谢无妄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我请你喝酒。这一次,我不赖账。”
萧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谢无妄第一次见萧凛笑得如此爽朗,不带一丝阴霾。
“好。”萧凛说,“一言为定。”
风雪依旧,但帐内的两人,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
在这绝境之中,他们不再是死对头,而是可以将后背交付的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