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今天第三次被主编叫进办公室。
第一次,是因为《长夜未明》断更七天,读者把投诉电话打爆了。
第二次,是因为作者本人失联,合同补充协议还躺在系统里没签。
第三次,是因为主编把一叠打印出来的差评放在她面前,纸页在桌面上散开,最上面那张正好停在她手边。
"你临时盯了半个月的作者,"主编说,"你自己想办法。"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条评论。
【作者是不是死了?有没有人去看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表情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这条评论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从读者论坛到微博超话,从豆瓣小组到平台私信,过去十天,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人宣布"江白已遇害"的消息。
"我知道了,主编。"她把那叠打印件拿起来,抱在怀里。
出了办公室,她径直走回工位,把那叠纸放在桌上,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醒——《长夜未明》今日新增收藏 minus 127。
她没管那个数字。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对话框。
江白: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当然没开启。这只是她的幻觉。江熠根本没有删她,他只是不回消息而已。那种令人抓狂的、不删除不拉黑不回复的沉默。
沈知意数了一下,今天这是第十七条消息。
前十六条分别是:
"老师早上好,请问今天有更新的计划吗?"
"老师中午好,主编问我了,我怎么说?"
"老师下午好,您吃了吗?"
"老师晚上好,读者已经开始给您编失踪时间线了,我暂时压下去了。"
……以及十二条不同版本的"老师求回复"。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字。
【江老师,我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但读者已经开始人肉了,有人猜您可能遭遇了不幸。如果您看到了这条消息,麻烦回复一个句号就好。任何一个标点符号都行。我只需要确认您还活着,好去跟主编交差。】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很荒谬的期待。
三十秒。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
【如果您不方便打字,发个表情包也行。】
发送。
十秒。
二十秒。
她本来一直盯着微信界面发呆,忽然,对话框上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
江白:【。】
她就那么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眼睛慢慢睁大。
活的。
他是活的。
她心跳猛地加速,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
【江老师!!您还好吧!!需不需要我帮您叫外卖/叫救护车/叫心理咨询师/叫任何您需要的人???】
对方正在输入...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四个忽明忽暗的小点。
江白:【不用】
江白:【在写】
江白:【别催】
三句话,六个字。
沈知意看着屏幕,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是她入职星阅文学平台八个月以来,江熠第一次回复她的消息。不是自动回复,不是系统误触,是真真切切的、由那个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悬疑大神亲自敲出来的字。
她想谢谢他。她又想骂他。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职业素养,非常平静地打了一行字:
【好的老师,我不催您。但我可以要一个预计恢复更新的时间吗?任意一天都行,哪怕是"2077年"也可以,我只是需要一个日期去堵住主编的嘴。】
对方正在输入...
她等了整整两分钟。
窗外的天从黄昏变成了深蓝,办公室的同事陆续下班了,键盘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然后——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他打了一半,又不说了。
又。
是。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崩溃的声音。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知意,你没事吧?"
"没事,"她从指缝里漏出声音,"就是突然觉得,催更这个职业,可能比法医还考验心理素质。"
同事沉默了两秒,说:"至少法医面对的不会已读不回。"
沈知意放下手,觉得这话居然很有道理。
她把江白回复的那三句话截了图,发给主编。
【作者已确认状态正常,目前在写。预计恢复更新时间待确认。】
发完之后,她又打开作者跟进表,在最末一行敲下:
【今日17:46,江白老师回复,状态正常,正在写。后续继续跟进恢复更新时间。】
写完这行,她盯着"正在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活着",这三个字更让她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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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第四次叫她进办公室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开了。
"坐。"主编说。
沈知意坐下,腰板挺直,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江白的上一任编辑已经离职了,"主编开门见山,"你临时跟了半个月。从下周开始,正式转给你接。"
沈知意愣住了。
她入行才八个月,连一个百万收藏的作者都没带过。让她接江白,像是让一个刚拿到驾照的人直接上F1赛道。
"我?"她指了指自己,"主编,我——"
"你什么你,"主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看了你这半个月填的作者跟进记录。"
沈知意:"……那个不是每天都要交吗?"
"是每天都要交,"主编说,"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在第十七次催更的时候,写一句'如果您不方便打字,发个表情包也行'。"
沈知意:"……"
"更重要的是,"主编看着她,"江白回了。"
沈知意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恐怖。
"他三年没回过编辑的日常催稿消息,"主编说,"你是第一个让他回的。"
沈知意把"可能只是他终于受不了了"咽了回去。
"而且,"主编继续说,"你上个月写的《长夜未明》第三季度数据分析,我看了。你把读者评论按情绪分类,画了一张'读者崩溃曲线图',标注了每一次断更后超话里的情绪拐点——"
"那个是……我做着玩的。"沈知意说。
"做着玩都能做成这样,说明你适合。"主编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江白喜欢安静的编辑,但他更需要一个不怕他、也不会被他吓跑的编辑。你符合。"
沈知意把"我其实也被吓到过很多次"咽了回去。
"还有,"主编最后说了一句,"你入职面试的时候说过,你是他的读者,对吧?"
沈知意点头。
"那就更合适了。"
主编没有解释为什么更合适。沈知意也没问。
她只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如果您不方便打字,发个表情包也行"又想了一遍。
这句话确实有点不像编辑会说的话。
但她是真的那么想的。
也好。
至少他回了。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