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母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你那番话一出,外祖母当时便明白了你的心意。咱们顾家本就不愿勉强你。婚事原是你母亲护你的念想,可你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既然你不愿意,此事便就此搁置,再也没人同你提起。”
“此番实在是沈家步步紧逼,要将你推入凶险的局中,我们才不得已,将这桩尘封多年的旧事拿出来应急。顾行也清楚内情,愿意帮你挡下这一关。”
沈清沅垂眸看向桌上那枚莹润双鱼玉佩,指尖轻轻靠近,却没有触碰。
沈清沅抬眸,眼底水光微微漾开,清亮又柔软:“谢谢舅舅,多谢舅母。”
大舅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温和笃定:“清沅,你切莫有顾虑。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若是你心里当真不愿同你行哥哥相守,待风波平复,我们再寻稳妥体面的法子解了这桩婚约。到时候,大舅母亲自为你相看,择一位真心待你的良人。”
沈清沅心底暖意翻涌。她虽是来自异世的一缕魂魄,穿越到这具躯体里,可在江南顾家相伴的这许多年岁,早已把大舅父、大舅母视作真正的亲人。
片刻之后,她眉间浮起一丝疑惑,轻声发问:“只是舅母,我回沈家这些日子,日日都能见到父亲,他怎么半分不曾提起这桩婚约?”
大舅母缓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眼底藏着几分怅然。
“这件事,我也揣摩不透。想来当年你父亲,根本没有把你母亲那番托付当真。你母亲自从生下清宴之后,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当年她寄回江南的书信,字里行间,几乎不曾提起你父亲半句。”
她顿了顿,望着院中的草木,慢慢往下说:
“她最后那封送回江南的信,通篇只牵挂着你和宴哥儿。宴哥儿是二房嫡子,她知道老夫人定然会照料他。唯独是你,女子婚嫁如同二次重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母亲当年嫁入沈家,半生蹉跎,受尽委屈,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她是亲眼尝过这其中苦楚,才早早为你筹谋。”
沈清沅静静听着,心口沉沉发酸。
母亲当年不是没有预见,她看透了深宅内院的凉薄,看透了这桩婚姻困住自己一生的结局。她无力自救,只能拼尽最后的心力,想方设法,想给女儿寻一条安稳退路。
“原来母亲,从一开始就知晓女子的难处。”沈清沅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攥住衣袖,“她怕我重走她的老路。”
“正是。”大舅母轻叹,“她知道,在沈家女儿却随时可以被拿来权衡、交换。所以才留下那枚双鱼佩,把一丝念想送到顾家。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多年之后,沈家竟真打算拿你的婚事,去攀附安定侯府,卷入皇子纷争。”
“好在,我们来了。”大舅母抬眼看向她,眼神坚定。
前院书房之中,檀香袅袅,气氛却紧绷得没有半分暖意。
沈砚一身藏青常服,端坐在书案之后,面上带着几分客套的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局促。顾允舟一身江南文士锦袍,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屋中,顾辞、顾行兄弟二人侍立在他身后,不言不语,自带一股世家底气。
沈砚抬手示意下人奉茶,开口尽量维持从容:“允舟一路北上,舟车劳顿,辛苦。方才听闻你们到府,我本该早些过去相见。”
顾允舟微微颔首,依礼落座,并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沈大人,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今日登门,只为清沅一事。方才在内院,内子已经拿出云妹当年寄回顾家的双鱼玉佩,多年前云妹留下的旧约,想来很快便会传到您耳中。”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叩杯沿,神色淡淡的:“那件旧事?我还记得,当年云娘不过是一时心绪郁结,随口写下的戏言罢了,哪里算得上正经婚约。”
顾允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是不是戏言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如今打算强行将清沅许给安定侯府萧珩。沈大人心里应当清楚,这门婚事背后牵扯皇子纷争,是一盘要命的棋局。他们是要拿清沅做棋子。”
沈研眉头微蹙,低声辩解:“安定侯府门第显赫,萧珩少年有为,旁人求都求不来。家中长辈也是为清沅寻一门好归宿。”
“好归宿?”顾允舟轻轻一笑,笑意里并无暖意,“当初京中人人皆知,这门婚事原是留给大房清月姑娘。如今清月有别的心思,沈家便转头选中了久居江南、无依无靠的清沅。沈大人当真以为,我顾家远在江南,便什么都打探不到?”
沈砚被这番诘问堵得一滞,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茶水面轻轻晃出一圈涟漪。他垂眸避开顾允舟直视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那都是外面捕风捉影的闲话,作不得准。清月身子抱恙,常年闭门休养,婚事自然耽搁下来。沅沅也是沈家二房嫡女,论门第,配萧珩并无不妥。宗族之中,为儿女考量婚事,本就是常理。”
“常理?”顾允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所谓常理,不该是牺牲一个姑娘,去填大房留下的烂摊子。萧珩驻守边关,重诺守信,与他有婚约的人是沈清月。如今沈家强行替换人选,一旦日后侯府知晓内情,不单清沅要承受非议,沈家与安定侯府两府颜面都会扫地,甚至会卷进皇子之间的争斗。这般险境,也算是为清沅打算?”
一旁的顾行静静立着,眉眼平和,适时开口,声音清朗:“沈姑父,表姐在江南长大,性子素喜安静,并不适合侯府内宅的风波。何况当年姑母留下双鱼佩托付,便是希望表姐远离这些纷争。”
沈砚抬眼看向他们三人,心底纷乱。他不是全然不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在沈老夫人与大夫人的轮番劝说下,一直抱着侥幸,想着事情或许能平稳落地。如今顾允舟把层层利害摊开在眼前,那些自欺欺人的说辞,再也撑不住。
“我知道顾家疼爱沅沅。”沈砚缓缓放下茶盏,轻叹一口气,“只是沈家有沈家的难处。老夫人年事已高,一心想着家族兴旺。此事不是我一人便能一言决断。”
顾允舟淡淡道:“我明白。所以我们并非要逼迫沈大人立刻决断。只是要把话讲清楚。倘若沈家执意要强定清沅与萧珩的婚约,那顾家便只能将云妹留下的旧约与双鱼玉佩公之于众。有这份信物在前,这门新的婚约,名不正,言不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云妹当年临终,最牵挂的就是清沅。沈大人既是她的夫君,也是清沅的生父,还望三思,莫要把女儿推入险境。”
顾允舟说完便站起身,顾辞与顾行紧随其后。
“今日话说到此,我们不便久留。静待沈家商议之后,给我们一个答复。”
沈砚坐在案前,看着三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书房里的檀香萦绕,只觉得心口沉闷。1